贾珏冷眼看着这气势汹汹而来的妇人,嘴角微微勾起,冷笑了一声。
不过,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看陆广文和柴季,他们自己怎么处理了。
柴季见这妇人的嚣张气焰,脸色更加黑了。
陆广文只是捂着脸,表情难看地不行。
那妇人带着七八个仆妇家丁,走到了近前。
她此刻整张脸蛋,因为愤怒而显得颇为扭曲。
这幅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模样,生生折损了她原本尚佳的颜色。
而这通身上下的珠光宝气,更是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俗艳,再将那几分姿色折损不少。
她正是陈祺的亲姐姐,杜永之妻陈惠。
地上瘫着的陈祺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挣扎着抬起头,哭着朝着她喊道:
“姐!快救我!这些人...他们要打死我了!”
陈惠循声望去,见到陈祺那副被打成猪头的惨样,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名火在胸腔乱窜,险些站立不稳。
陈祺是她娘家唯一的男丁了,是老陈家传宗接代的指望。
当年她爹娘病重临终时,可是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让她好生照看于他。
给他娶房好媳妇,延续她们陈家的香火...
这些话,她刻在了骨子里。
见到陈祺这般模样,陈惠心如刀绞!
若是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她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
陈惠本是四川乡下一个农户的女儿,因生得有几分颜色,机缘巧合下被杜永纳为妾室。
后来她为杜永生了个儿子,待杜永正妻病故后,她母凭子贵,这才扶了正,做了杜家主母。
眼看好日子才刚开头,爹娘却相继病故,只留下十来岁的弟弟。
她将弟弟接到杜家,锦衣玉食地供养着,请先生教他读书识字,桩桩件件那是照顾得妥妥帖帖。
平日里陈祺要银子她给银子,惹了祸她帮着平息,简直是将这弟弟当儿子般娇惯着。
陈祺到了婚龄之后,又用杜家的脸面,给他说了一门好亲事。
女方可是出自书香门第,家中更是有一位在大晟考取过进士的老爷。
那位女子,更是那进士老爷的嫡亲孙女。
搁以前,他们陈家是做梦也梦不到这种好事儿。
不是看在杜家的面子上,说句实话,他们陈家想高攀,也没那个门。
说白了,这个女人就是“伏弟魔”。
看到陈祺这般模样,她的理智也荡然无存。
“谁干的?!”陈惠的尖叫声响起,她高高的胸脯不断的起伏,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厉声道,“我弟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这女人的气焰,竟比陆广文和柴季这两位实权人物还要威风几分。
陆广文只在心中叹息一声,这个泼妇咋就蠢成这样,难道就不知道“收敛”为何物吗?
只能说,这很正常。
这世上多得是这般角色,他们并非创业之人,而是坐享其成之辈。
沐浴在别人的光辉之下,未曾经历过筚路蓝缕的艰辛。
只觉得,眼前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说到底,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了。
这也是很多家族难以昌盛五代的原因。
更何况,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受到过教育,就是个被村妇教养长大的女子。
此刻还怒火攻心,理智尽失,行事说话哪里还会过脑子?
柴季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吐出来四个字:“好大的口气!”
陈惠自然不认识柴季,柴季和杜永素日里并无来往,因为并非出自一个山头,所以也没啥交情。
更何况,柴季此刻穿着便服,谁知道他是江南省巡检总长呢?
她当即冷笑一声,语带讥诮:“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跟姑奶奶这般说话?!”
陆广文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站出来说话不是,不站出来也不是。
更让他担心的是,若让这泼妇瞧见自己,只怕更要闹得不可收拾。
正这般想着,陈惠的目光已扫到他身上。
“陆兄弟?!”她眉头一皱,随即声音拔高,“好啊!你既然也在这儿,还不快让人把我弟弟放了?!”
她见到陆广文之后,似乎底气更足了,上前两步继续道:“我家那口子也在赶来的路上,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来之前已听报信的下人简单说了情况,只道弟弟是替人出头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这些巡检刁难,还要抓人回去问罪。
这般一说,她自然觉得自己占理,以她的脾性怎么会轻易饶人呢?
更何况,如今见到弟弟被打成这般模样,这件事儿不闹得个天翻地覆,她是不会罢休的!
“陆兄弟!”她声音愈发尖利,“我家那口子当初在河南,可是跟你一同跟着陛下打天下的!”
“他的亲小舅子今日受这般折辱,你这做兄弟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今天若没个说法,我和我家那口子决不罢休!”
“咱们...”
“住口!”陆广文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她的话,“陈祺是自己咎由自取!此事自有公断,你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他这话警告之意已十分明显,可陈惠此刻哪听得进去?
自打她做了杜家主母,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称一声“杜夫人”?
何曾有人敢这般对她呼来喝去?
她当即撒起泼来,声音又拔高了三度:“好你个陆广文!”
“平日里你跟我家那口子称兄道弟,酒桌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如今真有事了,你倒向着外人?!”
她指着地上瑟缩的陈祺,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道:“我弟弟难道就不是杜永的弟弟了?!”
“你这没良心的!”
“亏我家那口子真心把你当兄弟看待!”
陆广文知道这妇人的秉性,在杜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杜永又因着儿子是她所出,对她多有纵容。
因为,一旦不顺她的心意,她就拿儿子说事儿!
杜永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此刻见她这般胡搅蛮缠,只觉头疼欲裂。
“你再胡说八道!”他声音陡然转冷,“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柴季与贾珏冷眼旁观。
心中也是笑了笑,这陆广文倒不蠢,知道轻重缓急。
可这妇人,却是真真蠢到了家!
柴季冷哼一声,对着陈惠道:“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老子不与你计较!”
“等你家男人来了,老子自会与他理论!”
“呸!”陈惠啐了一口,斜睨着柴季,满脸不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家男人理论?!”
她挺直腰板,声音倨傲的不行,“我家男人是在河南就跟着陛下打江山的!”
“跟着邓公爷身边,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大顺功臣!”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姑奶奶我在成都的时候,也是隔三差五陪着当今皇贵妃娘娘说话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也配...”
柴季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在军中,那也是个“没理还要争三分”的角色,如今占着理,更不会忍让。
“你这泼妇!”他粗声打断陈惠的话,“给老子闭嘴!”
陈惠被他这一吼,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盛,指着柴季尖声道:“你这老东西!姑奶奶今天非要你好看不可!”
柴季懒得再听她聒噪,转头对陆广文道:“陆广文!把你兄弟媳妇的嘴给老子堵上!听得人心烦!”
陆广文心中叫苦,却不敢违逆顶头上司,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
他朝那几个巡检使了个眼色。
巡检们会意,朝陈惠围了过去。
陈惠见状,连连后退,一边退一边指挥身边的家丁仆妇:“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拦住他们!拦住!”
那些家丁仆妇则是面面相觑,跟巡检动手?
借他们千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们可不是蠢货,知道跟巡检动手会是什么下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
陈惠退得急了,脚下一绊,“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双手撑地,尖声叫道:“你们别过来!我可是朝廷钦封的五品宜人!”
“你们敢动我?!”
“我去皇贵妃那里,告你们一状,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巡检却恍若未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
陈惠被制住,气焰却不减反增,一边挣扎一边嘶喊:“陆广文!你这没良心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亏我还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她扭动着身子,金钗步摇和胸脯直乱颤:“你们等着!欺负我一个妇人算什么本事!”
“等我家男人来了,有你们好看!”
这女人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话音刚刚落下,就又有一阵马蹄声朝着这边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匹健马奔来,马上之人皆着军士常服。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庞方正,肤色黝黑。
正是如今镇守金陵府的大顺陆军第十一师第一团团长杜永。
他远远便瞧见自家婆姨被两名巡检架着,披头散发,挣扎哭喊。
这一幕落入眼中,杜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任哪个男人见到自己的女人当街受辱,也难保冷静。
更何况他还是个爵爷,手中又还握着权柄!
可丢不起这个人!
“他娘的!干什么呢?!”杜永在马背上便是一声暴喝,猛地勒住马缰,翻身跃下,大步流星朝这边冲来,“敢动老子的婆姨?!活腻了不成?!”
场中众人皆朝他望去。
陈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挣扎得愈发厉害,带着哭腔尖声喊道:“老爷!老爷快救救我跟祺哥儿!”
“这些人...这些人欺负我们!”
“你再晚来一步,祺哥儿就要被他们打死了!”
杜永闻声,整张脸都僵住,眼中怒意滔天。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小舅子陈祺是个什么货色,仗着他姐姐陈惠的宠爱,平日里吃喝嫖赌,没少给他惹是生非。
但在他严禁之下,倒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无非是些争风吃醋、酒后滋事的小麻烦。
今日接到这婆姨急信,只说弟弟路见不平反被人欺。
他虽将信将疑,但又一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人吃亏,所以还是急匆匆的赶来了。
而若要真是如此,他自然会为自家人讨个公道。
他目光从自家女人身上挪开,扫过全场,正要发作...
却见柴季黑着脸站在那儿,而陆广文在一旁拼命使眼色。
眼前这阵仗...让杜永心头一凛,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柴季见他过来了,冷哼一声,粗犷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道:“哼!你小子可算是来了!”
杜永自然分得清轻重,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
快步走到了柴季跟前,拱手作揖,语气放缓道:“柴总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被架着的陈惠,“俺这浑家,可是有哪里得罪了诸位?”
柴季却不吃他这套,扬起下巴,冷冷道:“杜团总这话,俺可当不起!”
“您这小舅子威风得紧啊,都骑到老子的兵头上撒野了!”
“您这夫人更是了得,张口闭口,便是要让俺们等着你过来!”
“说等你到了,要给俺们‘好看’!”
最后,他语气加重道:“现在,你也来了,俺便要看看,究竟怎么个事儿?!”
杜永不是蠢人。
见陆广文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之后,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陈祺那混账东西又惹了祸。
听完柴季这番话,也是没想到。
那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把柴季这老资格给得罪了。
他是知道柴季的,此人乃是当年在陕西便跟着晋国公李彦庆投了陛下的老部下。
是正儿八经的“元从系”老资格,退伍前就已是副旅长,若非手上负了伤,被迫退伍,或许还真有望混个实职旅长。
即便,俩人派系不同。
可是论资排辈起来,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柴老哥”。
杜永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不满,只得陪笑道:“柴老哥息怒,柴老哥息怒...”
“这事儿,您且与我细细说来,若真是我这小舅子的不是,我绝不容情!”
他说着,转头看向陈惠,正欲继续说话...
“老爷...”陈惠见他看来,眼泪说来就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哽咽,“妾身...”
杜永见她这般,心中不由一软。
这软肋,许多大顺军中的中高级将领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