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与李清涟依旧安然坐在茶馆,将对面街巷的动静尽收眼底。
案几上的茶汤白气氤氲,茶香袅袅。
李清涟的目光,仍旧注视着这场刚刚暂停下来的纷争。
贾珏持令瞬间就镇住了全场。
而那嚣张到不可一世的陈祺顿时偃旗息鼓。
她心中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舒了出来。
她刚刚听到那巡检队长周常武直呼她父亲的名号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爹爹的旧部。
难怪会多看她一眼。
也让李清涟,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她还小,跟着爹爹混迹在队伍里,那些叔叔们,偶尔围坐在一起啃干粮、说笑话的时候,常常逗弄她玩,也会分些干粮给她吃。
那些从陕西、河南活到现在的老卒,没有容易的,跟他爹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见这般人物,竟被一个倚仗家势的纨绔当街折辱,她心中便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觉得是忿忿不平。
她转过脸来,眸中带着怨愤:“夫君,那巡检既然是从河南就跟着咱的老卒。”
“今日受这等腌臜气,咱们若不管,岂不寒了这些老人们的心?”
张逸闻言,并未立即答话,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其实他心中早有计较。
适才事态急转直下时,他便已向侍立身后的贾珏递了个眼色。
只是没料到这巡检队长周常武竟如此刚烈,宁肯当场被扒了那身皮,也不肯向低头。
这般脾性,倒让他确认了此人的来路。
单从口音,就能确认确实是河南人。
当年在河南便已投靠他们父子这话,应该不假。
估摸着,在河南的时候,就跟着他老丈人了。
以他这般的资历,按理不该只是个小小的巡检队长。
但是,看到他这个脾气,张逸就又觉得不奇怪了。
必定是当初严重违反过军纪的老卒,否则绝不可能混得这么差。
而且这般性情,确实像是在军中混了很长时间的。
脾气太过刚直,在这太平年月的官场上,注定是要吃亏的。
至于那姓陈的纨绔,从巡检所长蒋寻那副巴结逢迎的嘴脸,以及王仁、崔德昭二人甘愿一唱一和替他当恶人做戏的态度来看。
不难看出,定然是个有背景的姻亲。
至于为何要在薛家兄妹面前做戏?
这根本不用猜,肯定是谋财图色呗!
这大顺定鼎未久,金陵城的顶级纨绔圈子,却已换了一茬。
这些未曾经历过当年流离之苦、沙场之险的子弟,靠着父辈或者亲戚的功荫,便真当这天下是他们的了。
行事张扬不知收敛,手段下作不以为耻。
这般心性,迟早要惹出大祸的。
张逸看着李清涟,微微一笑,知道这丫头是护短了,想要给自己爹的老兄弟出口恶气。
这丫头如今虽贵为太子妃,倒也没有忘本,对那些曾经同甘共苦的老卒,还是存着情谊的。
张逸笑了笑,眼中带着宠溺:“你既这么说,那咱们便再多坐片刻。”
“待会儿柴季与陆广文就该到了。”
“咱们且看他们如何收拾这摊子。”
柴季乃是江南巡检厅总长,陆广文则是金陵巡检处总长。
如今,一个负责江南一省的治安,一个负责金陵一府的治安。
在这金陵城里面,可谓是跺跺脚,金陵城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这次冲突本就是小事一桩,不值当太子亲自露面。
张逸只需递句话去,把这巡检的顶头上司叫过来就行。
让他们看看自己手底下这些人在干什么?!
至于如何处置...
他们心里自己也该有数,不需要他来教。
李清涟听他这般安排,心中那口气才算彻底顺了。
张逸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边,看向了薛宝琴。
至于这个女孩,倒有些让他刮目相看了。
年纪虽小,临事却沉稳得很,方才那般阵仗也未见她失了方寸。
这般心性确实难得。
张逸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眸光深邃。
不过,既然碰上了,他不介意帮她们一把。
毕竟,他对于这个女孩,因为原著的原因,心中是抱有好感的。
贾珏的突然现身,让原本愈演愈烈的局面彻底凝固了。
“都退下。”
终于,还是贾珏开口,打破了凝固起来的气氛。
“是!”
应答声齐刷刷响起。
那些巡检同时挺胸收腹,再次抬手朝着他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随即齐步后退,在街边排成一列横队。
他们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又回到了军伍。
贾珏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最先落在瘫坐在地的蒋寻身上。
这位所长,此刻面如死灰,额上的汗珠不停地滑落。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贾珏缓步上前,在蒋寻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所长。
他指着周常武,语气平淡道:“这位好歹从前也是你们的袍泽,今日你却为了一个纨绔,这般折辱他?”
“你还是个人吗?”
蒋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望向贾珏,嘴唇微微张口,勉强挤出了一句话:“这...这位长官...敢...敢问您是...哪个部分的?”
贾珏没有看他第二眼。
“你不必多问。”声音依旧平淡,“在此候着便是。”
然后,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待会儿,自有该来的人处置此事。”
这些话,传入蒋寻的耳中,他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能持大都督府令牌者,身份岂是寻常?
难道他为了这点小事儿,就要惊动巡检司的上官亲自处置...
不,恐怕不止是上官...
念及此处,他整个人如被抽了骨头般,彻底瘫在地上。
贾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一直挺立在原处的周常武。
俩人四目相对。
贾珏的右手缓缓抬起,动作干净利落的行了一个军礼。
这个军礼,对表达对这个老兵的敬意。
周常武立刻又回了个军礼。
他自然认出了贾珏。
此人,便是方才那对年轻夫妇的随从之一。
而他,刚刚之所以会朝着李清涟多看了几眼,便是感觉那位女子的眉眼,与自己那位老上司有些相似。
只是他当时并未敢深想罢了,没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
而今这令牌一出,一切便都明了。
那对夫妻,定然是太子和太子妃。
“你看上去。”周常武放下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随和,“入伍应当没几年吧?”
贾珏微微颔首:“三年有余。”
周常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个好苗子。”
周常武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已断定,此人定是太子身边的亲卫,且是极受信重的那种。
能持大都督府令牌行事,这份信任,非同小可。
两人这边简短的对话,那边陈祺、王仁、崔德昭等人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陈祺此刻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他瞥见那些巡检对贾珏,毕恭毕敬的模样,又见蒋寻瘫在地上如丧考妣,心中已经开始慌了。
他悄悄用眼神警告了一番王仁和崔德昭。
王仁与崔德昭接到这眼神,心中叫苦不迭,自然明白这位爷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这出戏,不止是演砸了,恐怕还免不了遭一番罪了。
而薛蝌与身后几个伙计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虽然心中害怕,但薛蝌仍旧紧紧护着妹妹。
身后的伙计们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只紧张地望着场中那位持令的年轻男子。
唯有薛宝琴依旧神色平静。
她就那么静静立在一旁,将眼前的种种看在眼里。
她心中更是明了,那位太子殿下既遣人出面,多半是为了这老卒。
而那位太子,她是有了解过他的为人和事迹的。
知道他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既然如此,想来也不会为难她们。
陈祺见局势不妙,眼珠一转,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朝着瘫坐在地的蒋寻道:“蒋...蒋所长,方才都是误会!”
“误会啊!周队正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道歉之事,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蒋寻抬头,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里满是绝望,以及埋怨...
陈祺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更虚,只能干笑两声。
他转而又看向贾珏,强自镇定地拱了拱手:“这...这位爷,今日之事纯属误会。”
“在下...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出言劝和几句,既与此事无涉,便...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开溜。
“站住。”
贾珏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陈祺身子一僵,缓缓转回身:“这位爷,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苦...何苦为难在下?”
“卖在下一个面子...”
“叫你等着,便等着。”贾珏打断了他,随后他朝那排肃立的巡检扬了扬下巴,“把他拷住,免得他瞎蹦跶。”
那几名巡检毫不犹豫,应声上前。
陈祺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们干什么?!我可认识你们陆总长!”
“你们最好不要动我?!”
然而任他如何叫嚷,那几名巡检却充耳不闻。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另一人往他膝弯处轻轻一磕,陈祺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是龇牙咧嘴。
“你们...你们反了天了!”
陈祺挣扎不得,只得扭头朝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傻的随从嘶吼,“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叫人!快去!”
那几个壮汉如梦初醒,随即转身就跑。
他们都是陈祺豢养的打手,平日里吓唬吓唬平头百姓还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更遑论,跟官差动手了!
巡检们见状,作势欲追。
“不必追。”贾珏却摆了摆手,“让他回去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陈祺,嘴角微微上扬,“我倒要看看,他能请来几尊菩萨。”
那几名巡检闻言止步,重新站回队列。
陈祺听见贾珏这话,心中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挣扎着抬起半边脸,眼睛死死瞪着贾珏,嘶声道:“好!好大的口气!”
“你给我等着!待会儿...待会儿有你跪地求饶的时候!”
蒋寻在一旁听见这话,闭了闭眼,心中那是个直摇头。
这蠢货,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自己想死就算了,还要牵连自己的姐夫...
周常武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种纨绔真的是蠢到家了,仗着有点背景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这金陵没人能够治他了。
贾珏却连看都懒得再看陈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