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祺见他这般无视,心中越发慌乱,这和他以往遇到的事儿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以往自己只要隐晦暴露自己姐夫的名号,对方多少会给几分面子,最不济也是各退一步,事后还能坐下喝杯茶,谈谈“误会”。
可眼前这人,却连眉毛都未动一下,这般的漠视他,反而让他真的感到害怕了。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语气软了几分:
“看...看阁下气度,应也是大顺军中之人。”
“阁下初来金陵,或许...尚不知此地人情往来。”
“在下...在下奉劝一句,和气生财,何必为了一个...一个老卒,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今日之事,咱们各退一步,日后也好相见...”
这话一出,贾珏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祺脸上。
陈祺被他那看杂碎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哆嗦。
还未及再开口,便听贾珏淡淡道:
“你太聒噪了。”
接着他又冷冷的补了一句,“赏他两记耳光,让他安静些。”
陈祺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你敢?!我姐夫可是杜永!在金陵驻防的杜永,你去打听...”
话音未落,按着他的巡检已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陈祺拼命挣扎,嘶声喊道:“蒋寻!叫你的人住手!住手啊!我要是有个闪失,陆总长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蒋寻只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
一名巡检抬起手,作势就要打下去。
“慢着。”
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却是周常武。
陈祺眼中露出一丝希冀,难道这老兵要为自己求情?
是了,他到底是个巡检,总要顾及上官的面子,或许...
然而,只见周常武上前两步,朝着贾珏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报告!”
他顿了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否,让俺来打?”
这话说得字正腔圆,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显然,他已经忍这个家伙许久了。
贾珏微怔,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周常武得令,大步走到陈祺面前。
他身材本就魁梧,是常年军旅生涯练就的一身筋肉,即便穿着公服也掩不住那强健的轮廓。
他对那名抬手的巡检,语气客气道:“兄弟,让让。”
那巡检会意,侧身退开。
脸上也露出个冷笑,显然,在场这些人心中,其实没几个看得惯陈祺这般作派。
陈祺此刻是真的慌了。
他的瞳孔中,映着眼前这个壮硕的身躯。
整个人张大了嘴,语无伦次地喊着:“不...不要!”
说着说着,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我姐夫是杜永!你打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周常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然后右手抬起,带着一阵罡风...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陈祺左脸上。
那力道之大,让陈祺整个人都歪向一边,左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嘴角渗出一道殷红的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他想哭,而是生理性的反应。
实在是太疼了,疼得他浑身都在抖。
“啊~”他刚发出一声惨嚎,声音还未断绝,“啪”的一声,右脸又挨了一记。
这一下更重。
陈祺只觉脑袋昏沉沉的。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血水,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实在狼狈不堪。
两记耳光打完,周常武收手后退,甩了甩手,长长舒了口气。
整个人是念头通达,神清气爽。
然后转身退到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嘴角快要翘上了天。
陈祺被巡检放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街面上一时再度寂静下来。
直到一阵马蹄声响起,才将这再度沉寂的气氛给打破。
“吁~”
随着一声勒马的喝令响起,当先一匹马的背上,跃下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旬年纪,面皮微黑。
来人正是金陵府巡检处总长陆广文。
他虽只封了最低的男爵,身上却也有着实打实的军功。
他翻身下马,目光环视一圈,第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的陈祺,不由得“咦”了一声。
立刻脱口而出:“陈祺?这是怎么回事?”
陆广文与陈祺的姐夫杜永,乃是当年一同投靠张逸父子的同乡。
如今又同在金陵任事,两家走得颇近。
而杜永膝下仅有一子,乃是陈祺姐姐所出,故而对这陈夫人宠爱有加,连带着小舅子陈祺也跟着沾了光。
陆广文看在老兄弟面上,平日对陈祺也算客气。
今日他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忽然就接到了太子传召,命他即刻前往城南。
他不敢怠慢,当即策马赶来,心中正自忐忑,不知是何等要事竟劳动太子亲自过问。
却万没料到,一到现场,先见着的竟是这般景象。
他眉头一皱,脸色便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喝问那些肃立一旁的巡检。
目光一转,却瞧见了静立场中的贾珏,以及他手中那面牌子。
陆广文喉咙一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整了整衣袍,快步上前,朝着贾珏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情况。
地上的陈祺却发现了他,随后便挣扎着抬起头,带着哭腔喊道:“陆...陆大哥!救我!这些人...他们欺负我!”
“你快帮帮我!”
“回头...回头我跟我姐夫说,让他好好谢你!”
陆广文听到这话,心中一凛,暗叫不妙。
这蠢材,说话难道不分时候的吗?
只见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住口!休得胡言!”
陈祺被他这一喝,愣了一愣,或许是被打糊涂了。
随即委屈的大声哭了起来,口不择言道:“你...你先前不是答应过我姐夫,要照应我一二吗?”
“如今我被人打成这样,你...”
“闭嘴!”
陆广文额角青筋跳了跳,声音陡然拔高。
陈祺被他这般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终于闭上了嘴,只缩在地上小声抽噎。
陆广文深吸一口气,转向贾珏,语气放缓下来,谨慎问道:“这位兄弟,敢问...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位陈小兄弟,为何会这般模样?”
贾珏尚未答话,一旁的周常武已踏前一步,朗声道:“报告总长!人是我打的。”
陆广文目光转向他,见此人穿着巡检队长服色,心中越发纳闷。
他沉声问:“为何动手?”
周常武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此人妨碍卑职执行公务,卑职依律制止。”
“后来,蒋所长来了,却命卑职向此人道歉。”
“卑职拒不从命,方才冲突。”
陆广文听罢,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蒋寻,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正待细问,便听到又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能在内城策马疾驰的,绝非寻常人物。
陆广文心头一紧,抬眼望去。
能在内城骑快马的少之又少,陆广文立刻看向马上之人。
只见一匹枣红马当先冲至,马上一人年约五旬,虽穿着常服,但陆广文却无比熟悉。
来人正是江南巡检厅总长柴季,年初受封一等伯爵,乃是晋国公李彦庆旧部,真正的老资历一位。
柴季赶到现场,勒住马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第一眼便瞧见了陆广文。
随即,劈头便是一句喝问:“陆广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金陵府巡检处是干什么吃的啊?!”
他一样是突然接到太子急召。
而这个传召,让他心中一沉。
太子此番到了金陵,却不接见江南官员,以此表达对江南官场的不满。
他处于江南官场的顶层,对此也是知晓内幕的。
此刻见这场面,以为是手下人捅了什么大篓子,惊动了太子,故而一开口便是疾言厉色。
陆广文被他这一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柴季却已翻身下马,当他的视线落在周常武身上时,猛地一怔,随即脸色变了变,脱口道:“你咋在这?”
周常武见是柴季,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挠了挠头:“老柴,这片归俺管,俺自然在这儿。”
柴季却笑不出来。
他太了解周常武了,这家伙打仗是个不怕死、敢打敢拼的汉子,性子却比驴还倔,当年在军中就没少惹麻烦。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地上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祺,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脸色一沉,浓眉倒竖,一口地道的陕西口音随即脱口而出:“你个王八犊子!”
说着,他伸手指向地上的陈祺,厉声道:“他娘的!这人是不是你打的?!”
周常武点头:“是俺打的,他...”
“是你打的就好!”柴季不等他说完,便暴喝一声,“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这才来金陵几天?”
“就给老子惹出这般祸事!”
“吃了多少回亏了,还不长记性?!”
他越说越气,指着周常武的鼻子骂道:“今天这事儿,老子也保不了你这王八犊子!”
“自己作的孽,自己担着去!”
周常武见他误会,连忙摆手:“俺的柴大哥,你误会了!俺是...”
“误会个屁!”柴季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就算有天大的理,你也不能当街打人!巡检司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罢,他朝那些巡检一挥手,厉声道:“给俺把这混账绑了!”
那些巡检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因为他们知道真实情况。
柴季见这些人居然不为所动,正要再喝,却见贾珏缓步上前,将那面令牌再次举起。
柴季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待看清那令牌上的字迹后,浑身一震,当即挺直腰板,朝着贾珏行了一个军礼。
贾珏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柴总长息怒,此事原委,且容卑职禀明。”
他简要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柴季听罢,老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身,目光先看向了瘫坐在地的蒋寻,又扫过面色难看的陆广文,最后落回周常武身上。
静默片刻。
“好哇...”柴季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老子带出来的兵,如今也轮到一个纨绔骑到头上撒野了?!”
他猛地转向陆广文,厉声道:“去!把杜永那小子给俺叫来!”
“老子倒要问问,他到底有多能耐!”
“他娘的,老子当团长的时候,他还算个什么逑!?”
“如今,也敢欺负道俺的兵头上了!”
陆广文被他吼得头皮发麻,正待应声。
街口却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金陵城里抓我弟弟?!”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了巷子口,轿帘一掀,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妇人从马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绛紫色金边比甲,梳着高髻,上面插着一支金簪。
面容妩媚白净,此刻眉眼却带着几分凌厉。
正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朝这边快步走来。
身后更是跟着几个家丁跟仆妇,气势汹汹。
陆广文脸色一变,心中暗道:“坏了,这泼妇怎的也来了?”
一场更大的闹剧,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