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也将目光从那些画上挪开,一同看向了僵在门口的董白。
她们脸上的神色各异,心绪也如潮水一般翻涌,却无一人出声。
李香君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此刻无比僵硬,混合着尴尬与不知所措。
卞玉京则飞快地垂下了眼睑,睫毛微微颤抖,她素来胆小怯懦。
最怕卷入是非,此刻只感到又心虚又害怕,恨不能钻进地缝里面躲起来。
唯独林黛玉,小脸上看不出神色变化,只是那双眸子,此刻显得有些空洞。
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董白...
而董白,那张温婉的脸庞,早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似的,从脸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脸上滚烫的温度,让她身子微微发颤,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对于其余三人而言,谁也没想到,董白...竟然偷偷绘下了如此之多的太子画像!
而且角度各异,姿态不同,笔触之细腻,神情之传神,仿佛要将他的一颦一笑,一息一动都尽数封存于纸上。
若只是一幅,尚可推说是意趣。
可这般成堆叠成摞,又该如何解释得清?
董白此刻懊悔无比,她这段时日太过焦虑了。
于是便想着用绘画来转移心神。
画什么?
她不知,也无心构思,只是任由手随心走,笔随念行。
画着画着,那人便悄然出现在纸上。
她画时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笔落定,才猛然惊醒...
纸上之人,竟是他。
她原本是想偷偷烧了的,可是最后看到画上的人后,她又犹豫了。
反复犹豫之后,便被她扔在了书案上...
可命运偏偏爱作弄人,还是被她们瞧见了。
只能说...搞艺术的人,意淫能力,确实比起寻常人强得多了。
而她这个笔力,不去画本子真的是屈才了。
而对面三人心中念头,虽各不相同,却也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能够察觉,董白对于太子显然有着某种“特殊情感”。
否则,怎么会画这么多的画像?
其中,卞玉京感受最为深刻,因为她看的最认真。
她看出了董白下笔时的专注和意境。
李香君则因为尴尬,并未认真去品读画作的意味。
她本是玩笑,想在黛玉面前点评一下董白,装一下而已。
却...撞破了这般尴尬的事儿。
这让她也懊恼不已,此刻只想着如何能赶紧糊弄过去,化解这要命的尴尬。
至于黛玉...此刻心中的感受?
大概,就是与董白看见她与张逸缠绵时,几乎一模一样。
好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和他那一日的亲密,早就被董白发现了,否则只会更加的尴尬。
终于,还是神经相对大条些的李香君,硬着头皮打破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她挤出一个尴尬笑容,干咳一声,目光游移着不敢看董白的眼睛,语气轻松的说道:“嗯...小宛,你这...这画笔法倒是越发精进了哈!”
“这墨色浓淡,渲染得也恰到好处,颇有...颇有古意!”
“看得出来,你近来很用功!”
这话只有空洞的夸赞,而刻意没有提画的内容,仿佛认不出画中的人物。
卞玉京闻言,忍不住抬眼地瞥了李香君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只觉得简直尴尬得能让人用脚趾抠出一座园林来。
她真恨不得能让时光倒流,自己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董白却仿佛没听见李香君这蹩脚的圆场。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林黛玉身上。
而黛玉面对董白投来的目光,则是微微地偏过头,不敢直接与她对视。
害怕自己的情绪波动被先生察觉。
两人也都极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黛玉心中已然确认,先生近来的反常,根源就在那个人的身上。
说实话,发现自己的先生,暗恋自己喜欢的男人...这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而为了彼此之间的体面。
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努力装出一副“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懵懂模样。
而董白看到黛玉这般模样,却明白她的回避,恰恰证实了她已经看到了画上的人是谁。
这让她心跳猛地加速跳动,脸色的温度也越发的滚烫...
一旁的卞玉京,偷偷地将董白和黛玉之间的那种微妙情绪,给看在了眼中。
她眉眼微蹙,脑子里开始猜测起来:“这位林妹妹的反应,似乎也太不寻常?”
“她刚刚为何那般急切翻看后面的画?”
“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难道...?”
一段只在“才子佳人”话本中才有的桥段,在她脑海中浮现....
李香君见董白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
她便又讪讪地蹭到董白身边,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董白的衣袖。
“小宛...”她声音很轻,“你这画...画得是真好!”
“气韵抓得特别准,形神兼备!”
“我瞧着...瞧着就觉得很是不凡!”
她依旧装着糊涂,绝口不提画里内容,只泛泛地夸着画技。
董白被她这一拉,她才缓缓地看向李香君。
面上依旧平淡,没办法,她性格如此,此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接茬道:“没...不过是随手涂抹的习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让你们见笑了。”
李香君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话头,转身对着卞玉京和神色恍惚的黛玉说道:“玉京,黛玉,你们说是不是?”
“这画虽说只是习作,但功底在这儿摆着呢,是吧?”
她拼命使着眼色。
卞玉京连忙扯出一个笑容,细声细气地附和:“是...是啊,笔意很清新。”
李香君见黛玉还愣着,赶紧唤道:“黛玉?发什么呆呢?你也说说,你家先生这画,是不是比以往又精进了?”
黛玉被她一叫,猛地回过神,脸上也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嗯呐!先生的画,自然是好的。”
三人此刻都开始“装傻充愣”。
李香君只想着如何能把此刻的尴尬遮掩过去。
卞玉京则在心中暗自揣测。
黛玉则怀揣着难言之隐,独自煎熬。
至于董白,虽然表面上强作镇定,心中却是感到无地自容...
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黛玉,更觉得这个书院,她待不下去了。
已经在想明日怎么向山长王微请辞了。
接下来的交谈,成了真正的“尬聊”。
李香君不断地找话题,活跃气氛,却每次都是勉强说了几句,大家就相顾无言了。
这让李香君感觉实在如坐针毡,忙不迭地拉起卞玉京,对董白道:“那个...小宛,我和玉京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儿没办,得先走了。”
“那...那个汪老爷求画的事儿,你好好考虑一下,回头给我个准信儿!五千两银子呢,不要白不要!”
然后,又对着黛玉点头道:“那个,妹妹我先走了,下次再会!”
她匆匆说完,然后就拖着卞玉京,狼狈地“逃离”了,这个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带上。
屋内,只剩下董白和黛玉俩人。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视线一触即分。
这一眼,复杂难言。
俩人都默契地挪开视线,飘忽的看向别处。
董白微微张嘴,似乎想要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终究,还是黛玉率先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先生,那个...您看,天色似乎也不早了。”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渐起的暮色,“黛玉...还是改日再来请教您吧?”
“我...我得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人等得急了,平白让他们担忧。”
董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有些仓促地点点头:“哦...好,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