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望着董白那副微微张嘴,却僵硬着不发出声音的面孔。
心中便已了然,先生心中那件事儿绝对很大。
而且那件事沉重到让她无法轻易宣之于口。
她连忙将眼中的探寻敛藏,目光也从董白脸上移开。
黛玉虽然心思玲珑,却也是极懂得分寸的人。
先生既不愿说,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不该,也不能这般继续步步紧逼下去。
正如自己曾对先生说的那般,每个人心头,都有“说不得”的事。
那是独属于每个人自己的秘密,旁人即便关切,也不该强行探究。
她脸上带着歉意轻声对董白道:“先生抱歉。”
“是黛玉失态了。”她微微垂下眼睑,复又抬起,眼中关切依旧,“我只是...只是心中实在放不下心,想为您分忧解愁...”
这番只剩下体贴关切的话语,听在董白耳中,反而令她越发的心虚。
那无意间撞见的一幕,以及曾经劝慰过黛玉的话语,再度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时候,他是表现的那么了然,那么通透...
此刻,却...却...如此扭捏...
若是她与黛玉之间,没有这层师生关系...
或许她还不会感到如此焦虑和纠结。
只是,俩人之间的身份,注定会让她感到尴尬的。
说到底,她并非没有底线,还不知羞耻的人。
她的脸皮同样很薄。
董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她再次笑着摇了摇头:“我真的无事,不过是近来忆起些旧日琐事,一时感慨罢了。”
“你这孩子,心思也忒重了,莫要再为我费神了。”
说着,她甚至主动靠近一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黛玉的脑袋。
林黛玉静静地看着董白。
她的笑容依旧温婉,只是那眼眸,却始终未能真正与她坦然对视。
本就敏感的她,如何看不出她的勉强?
但她也明白,先生既然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自己若再执着下去,便是真的不识趣了。
于是,她不再追问,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接着轻声应道:“嗯,我明白了。”
“先生也要多保重自己,莫要太过劳神。”
话音落下,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董白意料的举动。
她突然向前半步,伸出双手轻轻拥住了董白单薄的身子。
就如同,当初她拥抱着自己那般。
既然无法用言语表达,那么就以此给予先生一些慰藉吧。
董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微微抬起手,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回以拥抱。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扑入了她的鼻子里,那是独属于黛玉身上味道。
片刻的僵硬后,她终是缓缓放松下来,接受了这个拥抱。
只是手臂依然垂在身侧,并未回以拥抱。
两人就这般沉默了下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董白闭上了眼,心中仍旧是一片纷乱。
她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并且将心中那些仰慕之情和那日看到的画面,全部埋在自己的心中...将这些秘密一直埋藏下去。
此事关乎黛玉清誉,也关乎那人的名声。
如果,有一星半点风声走漏,黛玉今后还如何能够安生的上学?
必然会招来许多是非,这对想潜心进学的黛玉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而且,黛玉脸皮那么薄,倘若真的说破,又让她该如何自处?
恐怕,俩人此刻只会更加的尴尬。
至于她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更是绝不能让黛玉知晓半分。
两人之间必须保持着这样的信息差,否则感情必然会因此破裂。
董白甚至开始暗自思量,是否该寻个由头,离开蕙兰书院了。
避免这般尴尬下去...
纷乱的思绪始终在她脑中翻涌,怎么也无法压抑。
想着想着,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她脑中。
自己与那人,似乎也就隔了一个黛玉,好像彼此的距离并未那么遥远...
很快,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就被她自己甩出脑子。
“董白啊董白,你当真是魔怔了,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同时一股更深的羞耻感涌了上来,“此刻你怀里的可还抱着黛玉呢!”
然而,她才把这个可笑的念头甩掉。
俩人之间默契的沉默,被一阵的敲门声给突兀地打破了。
“笃笃笃。”
两人俱是一惊,同时抬起头望向房门。
未等董白开口询问,门外便传来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
“小宛,在屋里吗?是我!”
这熟悉的声音,除了李香君还能有谁?
董白与黛玉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迅速松开了彼此。
黛玉退后一步,理了理鬓发和衣裙。
董白则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恍惚之色,迅速敛去。
她朝黛玉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门口。
门一拉开,果然看见李香君俏生生地立在门外,身旁还站着她的小跟班卞玉京。
她们二人已在书院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虽然,她们与山长王微是旧识,但也极有分寸,不会在学生还在上课的时候贸然闯入的。
直到书院里学生们散得差不多了,才进来寻人。
李香君一见董白,脸上便绽开了明媚的笑容:“我和玉京在外头等了好一阵呢,可算等到这些学生都走完了。”
卞玉京也微笑着向董白点头致意。
董白侧身将二人让进屋内,脸上带着浅笑,语气随意问道:“你们俩今日怎么有空一道来寻我?又有什么新鲜事儿?”
李香君与卞玉京也不客气,径直入内。
一进屋,李香君便瞧见了林黛玉,讶异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哟,林妹妹竟也在这儿?”
黛玉已站起身,如今与李香君等人相熟,少了最初的拘谨客套,闻言便盈盈一笑,坦然道:“李姐姐,卞姐姐。我在丹青上有些疑惑未解,特来向先生请教。”
“请教丹青?”李香君眉梢一挑,笑容促狭,得意道:“那可真是巧了!”
“我们今日来找你家先生,正为了一桩与这有关的好事儿!”
她接着对着黛玉笑道:“妹妹有何疑难?”
说着目光转向卞玉京看了一眼,才又转回来,“不妨说出来,让我和你卞姐姐也参详参详。”
“论起画艺,我们俩可未必比你董先生差哦!”
“尤其是山水意境,若论指点你,姐姐我自信还是颇有几分心得的!”
这话倒非虚言。
她们几人早年身处风月场,琴棋书画、诗词曲赋皆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无不刻苦钻研,加之天资聪颖,故而造诣不俗。
李香君的画作以山水、花鸟见长,笔触清丽,构图疏朗,深得文人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意趣。
卞玉京则尤擅墨兰,笔下兰草风姿摇曳,落笔迅捷飘逸,往往一挥而就,且她精于小楷,常自题诗句,书画相映,格调清雅。
她们的作画风格,也同样跟随着大晟末季文人艺术的审美潮流,于精巧技法之外,更追求一份超脱的“书卷气”与个人心性的抒发。
黛玉听了,只是抿唇一笑,并未接茬比拼。
她可知道,李香君的小心思,无非就是想用自己来挑逗自家董先生。
她只是客气道:“李姐姐才情卓绝,黛玉自是佩服的。”
“不过既已请教了先生,便先听先生的讲解吧。”
李香君见她这般维护董白,故作幽怨地叹了口气,酸溜溜道:“唉,果然还是师生情深,我们这些‘旁的’,终究是比不了你家先生在你心中的分量啊!”
“枉我平日这般喜欢妹妹!”
董白闻言便没好气地飞了她一个白眼,回敬道:“就你话多!如今你的名气可是水涨船高,都快赶上河东君和草衣道人了吧?”
“怕是求画的人要踏破门槛,哪里有空来寻我们?”
谁知李香君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做出一脸“被你猜中了”的诧异表情。
随即她的笑容越发灿烂,语气兴奋道:“哎呀,小宛,你还真说对了!”
“正是有人想请我作画,价格开得颇为动人,我...确实有些心动了。”她语气一转,带上些许说不出是喜还是苦的感慨,“这名气大了,却也有些实在的好处,至少...能赚些银子贴补用度,总是好的,不是?”
自那日“荷园”争辩之后,李香君、董白、乃至林黛玉等几位敢于直言的女子的名号,便在扬州乃至江南士林迅速传开了。
只是这名声,于黛玉而言,因她社交圈子还不广泛,仅仅局限于书院和李香君几位女子,感受还不算特别深切。
但对于她们这些,早已在江南有些名声,且有着自己的社交圈子的大人而言,感受便复杂得多。
其中,或许有人对她们的行为表达赞叹和欣赏,但更多是他人的非议、嘲讽。
背后指责她们“牝鸡司晨”、“不安于室”、“淆乱纲常”的话不知道有多少。
连复社中的一些“同道”,如今也明显与她们拉开了距离,态度冷淡疏远。
太子金口玉言的称赞和支持,以及张博与钱忠义的理论背书,固然给了她们道义上的立足点,但“女子科举”这等离经叛道之议,在绝大多数士人心中仍是难以接受的。
几个女子经此一遭,几乎可以算是被原本的交际圈排斥在外了。
没办法,她们都是混文人圈子的,解除的也大部分是士人。
此番过后,往日一些诗酒唱和的故友,必然会有不少跟她们断绝来往。
不过,名声无论好坏,那都还是名声。
扬州的盐商巨贾们可没有那么多迂腐的“气节”讲究,他们只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太子殿下对这几位女子是欣赏和支持的。
于是,一番奇特的“追捧”便开始了。
有人居然开始重金求购她们的墨宝丹青。
其中,柳如是和王微的画作标价最高,谁让这俩人的名气大呢?
据说有盐商遣人携万两白银求购柳如是的丹青墨宝。
不过,被她以“事忙无暇”给婉拒了。
如今她即将出任扬州太学文艺院院长,确实很忙。
且,身份变了,追求也变了,不能再为金银折腰了。
她这个院长也是有品级的,乃正七品官身,能够和一县之长平起平坐了,只是含权量不一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