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也会被廉政司查的。
而李香君、董白、顾横波、寇白门等人的画作,也被标上了数千两白银的高价。
看这架势,那些盐商似乎想要将当日“荷园”中发声的几位女子的作品“集齐”。
不论是为了攀附风向,还是别有考量,这手笔确实令人咋舌。
此言一出,董白和林黛玉都好奇地看向了李香君。
董白不禁问道:“是谁如此大手笔?又开价多少请你?”
李香君狡黠一笑,眼中闪着光,压低了些声音:“是那位汪应崇,汪老爷。”
“出价五千两,请我随意作画一幅,题材不拘,只要是亲笔即可。”她说着,目光转向董白,下巴微扬,得意地问道:“怎么样,小宛?你可有心动了?”
“那位汪老爷也说了,给你的价码同样是五千两。”
“眉生姐和白门也是这个数。”
“就连玉京。”她指了指身旁安静的卞玉京,“也有三千两呢!”
“我思来想去,打算接了。”
“这银子着实让人眼热,这在扬州居,也大为不易,开销比起金陵、苏州也不遑多让,再这样坐吃山空下去,我和玉京怕是真要难以为继了。”
董白和黛玉听了,心中都不免惊叹于扬州盐商豪阔的财力。
五千两白银,对于普通人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从前在荣府居住,她和几位姊妹,包括宝玉每月月例也就二两银子。
当然老祖宗和老爷,还有那些太太、奶奶、姨娘的月例却是不少,分别是二十两到十两不等,同时还有一些额外的“进项”。
故而,这一次性五千两的大手笔,哪怕黛玉也是感觉颇为可观的。
董白听完,也确实心动了,她之前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
虽然在蕙兰书院教书,每月收入不错,但是平日里除了正常用度以外,还要购买书籍画具,以及偶尔接济从前的姐妹、故友,处处都需要银钱,一个月下来算算开销,她那些工资也剩不下多少。
这样一笔丰厚的润笔,足以让她宽裕许久。
她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沉吟道:“这...容我考虑一下吧。”
李香君看着她,眉毛挑起,有些没好气道:“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这笔银子,若是俭省些用,够咱们舒舒服服过上十来年了!”
这话确实是没有毛病。
许多小说和电视剧中,动辄万两的消费多为夸张。
这里以明代举例,其实明末白银购买力极高,平民日常多用铜钱。
五千两对李香君、董白她们这些,对生活水平有着一定要求,但无巨额产业支撑的女子而言,确实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们从前的生活水平摆在哪儿,不可能真的过得了苦日子的。
考虑她们相对比较上档次的消费习惯,以及最近两年江南飞速增长的物价,支撑十年左右算是比较合理的估算。
没办法,江南的经济发展实在太好了,物价肯定是涨的越来越快的,相对的她们的生活成本也会增加。
至于董白,其实主要是担心自己最近几日心情不佳,害怕以这般状态仓促作画,难以拿出配得上这份高价的作品,平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也损了自己名声。
她轻轻摇头:“还是容我再想想吧。”
李香君也不强求,只道:“随你吧,只是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村,未必还有这店了。”
她这话说的,也确实如此。
就拿卞玉京和顾横波举例,这两年她们常常替人作画,以此赚些生活费。
一幅画作,通常也不过几十两到一二百两银子的价格。
即便是偶尔出现的精心之作,也卖不到一千两银子。
如今这般“一画千金”的盛况,无疑是沾了那日直言的光,更确切地说,是沾了太子的光。
李香君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林黛玉,见她小脸上也满是惊讶,不由笑着打趣:“林妹妹,你可也有兴趣?”
“要不要姐姐我也替你问问那位汪老爷?”
“说不得他也有兴趣收藏一幅知府千金的墨宝呢!”
“毕竟,那日妹妹舌战群儒的风采,姐姐我可是至今难忘。”
黛玉闻言,下意识地连忙摇头:“李姐姐快别取笑我了,我初学丹青,笔力稚嫩,哪里敢与各位姐姐相比,若是拿去售卖于人鉴赏,岂不贻笑大方?”
李香君却不以为然,眼波流转,又瞥了董白一眼,笑道:“这有何难?”
“让你家先生手把手教你画一幅不就行了?”她顿了顿,促狭着又道,“或者...你乖乖叫我几声‘好姐姐’,求我教你,我也可倾囊相授哦!”
“不过嘛,到时卖画的银子,可得分我一半!”
黛玉与她相处久了,也知她性情爽利爱玩笑,此刻被激,也不由生出几分好胜心,眼波微横,轻哼一声道:“李姐姐少瞧不起人!”
“画艺一道,我虽初学,却也知‘师心独运’之理。”
“若假他人之手,或全然仿效旁人,那画出来的,恐是画虎类犬,失了本真,还有什么意趣可言?”
“便是要画,我也当自己琢磨,画出自己的心意才是。”
“哈哈!”李香君被她这番话逗得笑出声来,连连点头,“好志气!不愧是胸有青云之志的林妹妹!”
“那姐姐我就等着瞧妹妹的心意之作了!”
两人说笑间,董白已自觉起身,转到屋外烧水,预备沏茶待客。
屋内,李香君与黛玉继续说着话。
她性子活络,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番,最后落在了董白的书案上。
她朝着黛玉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妹妹,快来!趁你家先生不在,咱们来品鉴品鉴她的画作!”
黛玉闻言,轻轻一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几幅早已装裱的画作,语气颇为自信道:“我家先生的画艺,向来是极好的。”
“你看这些旧作,意境笔法,哪一幅不是上乘?”
“旧作自是好的!”李香君点点头,随后双眼在各处搜寻,“但咱们这次品鉴的是她近来的‘新作’!”
“瞧瞧她近来可有精进?是否又得了什么妙悟?”
“我好偷师了去。”
终于,她的目光停在书架上,那几张被胡乱堆叠着的宣纸。
那几张宣纸有着明显的皱褶,像是被用力揉捏过的样子。
李香君非常了解董白的性子,知道她的住处一向是打理的井然有序,绝不会胡乱堆叠杂物的。
所以这几张胡乱堆着的宣纸,便显得有些不和谐了。
这让李香君眼睛一亮。
以为这是董白画废了的草稿或不满意的习作,心下更觉有趣。
她素来不拘小节,加之与董白相熟,便也毫不客气,两步上前,伸手便将那几张画稿抽了出来。
“嘿嘿!”她笑得有些得意,转身将画纸拿到书案上,“让咱们瞧瞧,是什么让咱们的董大家如此‘纠结’。”
黛玉虽觉此举有些唐突,但好奇心也被勾起,便也凑到了书案边。
连一向安静的卞玉京,也略带好奇地走了过来。
三人围在书案前,李香君将最上面一张略显皱巴的宣纸在案上铺开,手掌轻轻抚过纸面,缓缓抹平那些折痕。
画纸缓缓铺平,墨迹逐渐显露。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用淡墨侧锋扫出的身形轮廓,看起来颇为的挺拔。
接着,是勾勒得极为传神的眉眼,那眉峰如剑,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锐气。
眼眸深邃,虽只是墨点渲染,却自有神意。
随着画纸完全展开,一张男子的肖像,完整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画中人的姿态并非端坐,而是微微侧身,仿佛正在凝神远眺,又似在聆听什么。
衣袍的线条流畅,寥寥数笔,随性又不失章法。
背景几乎留白,将所有的焦点都凝聚在那张脸上...
单从笔触就能看得出来,这幅画是反复斟酌描绘出来的,并非一挥而就的写意。
经过小心翼翼的刻画,才能做到如此的细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唇角,绝对是经过了精心雕琢的。
这画像...太过熟悉了!
李香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抚在画纸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这画的分明是...太子啊!
她虽只见过太子寥寥数面,却还是能够认得出来人的。
董白为何会私画太子的画像?
还画得如此...如此用心?
卞玉京亦是微微一怔,眉眼轻轻蹙起。
她比李香君观察得更细,不仅认出了画中人,更从那细腻到近乎缠绵的笔触,反复勾勒的线条中,隐隐感受到作画者倾注其中的情感流动。
这绝非普通的练习之作。
而林黛玉,在看清画中面容的一刹那,整个人便瞬间僵立在原地。
她那双总是灵慧流转的含情目,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他!
怎么会是他的画像?
先生的书房里,为何会有他的画像?
还画得这般传神?
仿佛那人就在画里一般...
突然,先前董白所有反常的举止....
无数细节碎片,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她趁着李香君尚处于惊愕之中,突然伸出手,迅速掀开了第一张画像。
第二张,依旧是张逸,不过这张是正面。
第三张,是稍远的全身立像,衣袂似有微风拂动。
第四张...
下面厚厚一叠,竟全是同一个人的画像!
或坐或立,或侧或正,全是精心描绘的成品。
每一张的笔触,都透着同样的专注...
就在三人被震惊的无以复加,空气几乎凝滞的时刻。
“水要开了,我...”
只见董白轻轻推开了门。
她的目光看向三人...
随即,瞳孔猛的张大,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眼珠迅速转向书架...
接着,董白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碎裂...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神中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和无以复加的羞窘,以及绝望的慌乱...
屋子里,陡然如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