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确实不早了,你...你早点回去歇着也好。”
她顿了顿,又突然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起来:“路上...注意些,莫要走急了。”
“回去后...温书也不必太过熬夜,仔细伤了眼睛。”
“明日的功课...若有什么不解的,随时...随时再来问我便是...”
黛玉听着这些絮絮叨叨,感觉到她这明显的无措。
心中反而越发沉重。
她只是微微颔首,回了一个笑容:
“嗯嗯,黛玉晓得了,谢谢先生关心。”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她迅速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小院。
她在深宅大院里待了那么些年,见惯了各种机锋,深谙“有些事儿,看破不说破”的生存智慧。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对她有恩的董先生。
明白这时候装作“不知情”,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台阶。
望着黛玉身影小跑着消失在院门外,董白怔怔地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缓缓地关上了屋门。
待她转过身来,方才在众人面前竭力维持的所有体面,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董白背靠着门扉,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下去,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她抬起颤抖的双手,捂住了那张此刻依旧滚烫的脸蛋。
开始后悔起来。
后悔自己那日为何要看那一眼。
如果什么都没看见,她便不会知晓这一切,也就不会陷入这般的焦虑与尴尬之中,今日这一幕也绝不会发生。
她更后悔自己的优柔寡断。
真就该一把火把那些画都给烧了!
如果早早烧了,干干净净,同样不会发生这般尴尬的境地。
“董白啊董白...”她将脸更深地埋入掌心,语气充满了自嘲,“你真是...真是一个蠢女人!”
滚烫的泪水,一滴,两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淌...
渐渐地,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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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金陵的行营当中。
张逸和郑榷、张桦此刻正在谋划着南下的部署。
郑榷手持一根细长的竹鞭,点在舆图上福州的位置:“东路军方面,原计划是第十二师由浙江入福建,平定福建全境,而后南下经略潮、惠两府。”
“然,今福建沿海诸府已传檄而定,且闽西之贼寇暂且搁置。”
“故此,可让第十二师在福州登船,利用水师之利,跨海直取广州!”
接着竹鞭指向江西方向,落在赣州:“既如此,那么中路军的第十四师,也不必再分兵东顾潮、惠,徒耗兵力。”
“当聚精锐于一路,自赣南直扑韶州!”
“拿下韶州后,继而顺北江南下,再打英德、清远等地,最后与东路军合围广州。”
最后,竹鞭移向湖广南部,点在永州:“西路军,第十五师,则按原定方略,从衡阳出发,沿湘江南下,入广西。”
“依旧是先打柳州,随后继续南下控扼浔江与梧州!”
“如此一举将两广腰腹斩断,使广西诸土司不得东顾。”
张逸凝神听着,目光随着竹鞭在舆图上移动。
郑榷的战略调整,就是将东路军从陆路进军,改为了跨海奇袭,直捣黄龙。
以此加快征讨伪晟的进程。
大顺既然现在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水师,那就要发挥其优势。
而中、西两路的任务,则更加简单了些,一路破关南下会师,一路深入广西断敌联络。
“善。”张逸缓缓点头,“就依照此方略部署吧。”
“只要广州一下,伪晟朝廷便如无根之木,其余州县传檄可定。”
此番战略重心,在于速取广东及广西东部汉民聚集府县,如桂林、梧州、浔州、平乐等地。
至于广东西部及广西的那些土司...
只能慢慢的来了。
等到稳定两广大局后,再徐图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不是一蹴而就便能成功的。需要在这些地区有稳定的军事力量投射,再辅以移民、分化瓦解、经济文化渗透等策略,缓缓图之,才能真正的取得成效。
张逸看向郑榷,提出进一步设想:“云贵方向,是否也可以改变计划,从云贵向泗城州岑氏等广西大土司施加压力,不必求攻城略地,但求形成牵制,使其无暇东顾,无法与两广伪晟残部呼应。”
“这般,其余三路正面进军便可更加从容。”
郑榷则看向,主管后勤的张桦。
张桦捋了捋短须,脸上露出笑容:“既然都督已有决断,也可如此!”
“今年老天爷开眼了,江南诸省和四川的粮食都是大丰收,且陕西、山西等地没有灾害,生产恢复的大差不差了,四川北运粮食可以减少许多。”
“足以支撑云贵两地出兵。”
“而且,今年也只有这一场大仗要打,未来几年都可以休整。”
“加快大顺一统天下的进程,早些结束战事,对咱大顺好处更大。”
郑榷亦颔首:“既如此,那便拟定军令:令徐节度自云南和贵州方向,向泗城、镇安等土司地界施加军事压力,以牵制为主,伺机而动。”
“正面三路大军,按调整后方略,待军粮到了,便择期发兵!”
南征的最后战略部署,就此拍板。
这场战役,可以预见的,将会是一场碾压。
两广一下,大顺就算是将关内彻底统一了,可以安安稳稳的休养生息几年。
会议结束,张逸便回了位于金陵城内的行辕。
此番来到金陵,他并未立刻召见江南省布政司、按察司等主要官员。
甚至刻意推迟了原定的接见日程。
这自然让江南省的官场沸腾起来。
谁不知道太子在扬州经历了什么?
太子此刻的表现,分明就是在敲打他们,甚至可以说是直接表达了他对于江南官场的不满。
最是心惊胆战的,莫过于江南按察使刘耀武。
扬州司法系统的内斗与混乱,他虽未直接指使,却也乐见其成,想借太子之手清除异己。
如今太子明显不悦,他岂能不惧?
生怕这“借刀”之举,反伤自身。
左布政使尉迟安同样坐立难安。
虽然贪腐案跟他没直接关系,但张怀恩确实是他表兄。
此番,太子这般的冷淡态度,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警示?
太子故意晾一晾他们,自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儿。
他来金陵,可还有另外一件大事儿,那就是江南分省。
此事在中枢已有酝酿。
就拿湖广来说,分设湖北、湖南两省以利治理,湖广左布政使费孟昭直接上表表示支持。
因为,他也觉得湖广太大了,而且以目前大顺的行政体制,不仅治理不方便,财政压力同样巨大。
湖广西部和南部同样多山地,这些地方穷得不行,还需要省里“转移支付”去维持地方治理。
分省之后,各自带走一片山地,确实可以有效降低省级财政压力。
唯独江南省,阻力颇大。
江南省(大致涵盖今江苏、安徽、上海)乃天下财赋重地,人文渊薮,其左布政使一职权柄之重,堪称封疆之首。
一旦分省,现有官僚体系的权力格局、利益分配,必将面临巨大调整与稀释。
因此,江南省许多官员,明里暗里都对分省之议抱有抵触情绪。
他们甚至联名上奏朝廷,以“诸府文教、经济新政未稳,骤然分省恐影响改革推进”为由,请求暂缓分省。
他们的顾虑或许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想要维护既有利益格局罢了。
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至少也要拖到一年后再分省,因为那时候大部分官员任期就满了,会进行转迁了。
江南分不分省和他们关系就不大了。
张逸对此,暂时按下不表。
此番故意冷落,既是对江南官员在扬州事上“失职”的不满,也是对分省议题上的敲打。
在金陵的这几日“游玩”,既是他个人的短暂休整,也是留给江南官场自我反省,暗自揣摩上意的时间。
秦淮河的画舫笙歌依旧,金陵城的繁华未曾稍减。
而这座城市,在不久之后,会变得更加繁华。
因为,它即将成为和“顺天府”一样的“直辖府”,地方行政长官也不再是知府,而是品级更高,地位也更尊贵的“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