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亲眼目睹自己学生与他那般亲密无间,一种混合着难言的窘迫与师长身份错位的尴尬,便一同涌上了心头。
再回想起自己从前,以师长身份劝慰黛玉的那些话语,更觉脸上发热,无地自容,甚至有些可笑。
当然,若说全无一丝羡慕,那是自欺欺人。
那亭中相拥的身影,在她心底里是向往的。
但羡慕归羡慕,却也生不出“嫉妒”。
董白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
她明白,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有些人注定只能停留在记忆的惊鸿一瞥中。
她与他,不过是人生路上有过几次交集的过客,仅此而已。
令她困惑的,还是黛玉究竟如何与他走到那一步的?
那日亭中的情景,虽未看清细节,但那份逾越常理的亲密,实在非同小可。
她对于黛玉始终怀揣着师长的关切的。
既怕黛玉年幼受欺,又恐此事若传扬出去,于黛玉清誉有损...
放课的钟声,将董白从惘然的思绪中惊醒。
她迅速收敛心神,转过身面向学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教室。
却在即将触及黛玉的位置时,刻意地躲闪了过去,不敢去看她。
“今日的习作。”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学生轻声道:“已完成的同学,可将画稿妥善收好。”
“尚未完成的,也不打紧,可带回去作为课业,细细琢磨,待下次课上,我们再一并呈阅品评。”
“是,先生。”学生们齐声应道。
董白微微颔首,温声道:“今日便到此吧,大家散学路上,注意安全。”
说罢,她快速地转过身,怀揣着心事,匆匆离开了。
学生们也纷纷开始收拾笔墨书囊,准备归家。
唯独黛玉不慌不忙。
她细心地将未完成的画稿卷起,放入特制的画筒。
吴芳和程慧手脚利落,很快便收拾妥当,背着书包凑到黛玉桌前。
两个小姑娘早已习惯每日与黛玉结伴同行。
“黛玉,快些呀!”
吴芳性子活泼,笑嘻嘻地催促道。
黛玉抬头,看向二人,平淡道:“你们今日先走吧,不必等我。”
“我还有些画理上的疑难未通,想再去寻先生请教一二。”
吴芳闻言,略感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那好吧,你可别太晚。”
一旁的程慧听到黛玉要去找董先生,便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心思细腻,也发现了董白的异常。
只见,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对黛玉和吴芳道:“你们俩...有没有觉得,董先生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吴芳茫然地眨眨眼:“不对劲?哪里不对?”
程慧眼波流转,瞥了黛玉一眼,忽然掩口轻笑,带着些许俏皮与狡黠:“怎么不对?”
“就和...就和咱们黛玉前些日子似的,总爱望着窗外愣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也不知是遇着了什么烦难,还是...”她拖长了调子,眼中笑意更深,“还是...也有些春思了?”
“程丫头!”黛玉闻言,立刻挑起柳眉,含羞带嗔地白了程慧一眼,作势要拧她的嘴,“你浑说什么!打趣我也就罢了,还敢编排起先生来?”
“仔细我撕了你这没遮拦的嘴!”
话虽如此,她自己脸颊却先微微热了起来,不由想起自己前段时日的模样,更觉得董先生这段时日太过不对劲。
程慧“咯咯”笑着躲开,连忙讨饶:“好妹妹,我错了,再不敢胡说了!”
三人说笑着走出教室,在廊下便分了道。
黛玉驻足,对二人道:“你们先回吧,我去先生那儿。”
吴芳和程慧知道黛玉向来说一不二,且向学心诚,便挥手道别后相伴离去。
黛玉目送她们走远,这才转身,朝着书院后方董白居住兼办公的小院走去。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门前,接着便扣响了门。
“笃、笃、笃。”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董白那熟悉的嗓音:“谁?”
“先生,是我,黛玉。”
黛玉对着门内答道。
听到黛玉的回答,屋子里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
董白站在门内,看着门外背着靛蓝书包的黛玉,脸上迅速挤出个温婉的笑容。
“黛玉啊。”她语气疑惑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着,她侧身让开,“进来说话吧。”
“谢先生。”
黛玉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屋子。
一股类似兰芷的清雅香气萦绕其间,与案几上堆积的书卷画轴散发出的墨香交融在一起,形成了董白身上特有的书卷气息。
董白指了指书案旁椅子道:“坐下说。”
她自己则绕到书案后坐下。
谁知,当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画稿之后,眉眼瞬间一拧,瞳孔猛地张开。
她感到脸上一股热浪正在上涌。
随即,慌乱的将这些画稿收拢在了一起,扔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待黛玉落座,看见董白的神色之后,脸上疑惑更甚。
她轻声问道:“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脸色看着...实在不大对劲...一”
“啊?”董白连忙抬起眼,看向黛玉,脸上挤出个笑容,“没什么,只是这几幅草稿有些太潦草了,看着实在难以入眼罢了。”
接着,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是课上哪里没听明白吗?你尽管说,我再与你细讲。”
黛玉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望着董白,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闪烁,她正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董白见她这般情状,面上的笑容不由微微一滞,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此刻已经察觉出了,黛玉此来,恐怕并非只为请教疑惑。
只见,黛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先道了个歉:“先生,对不住,黛玉此来,其实...课业上的疑难倒是其次。”
她目光径直迎上董白的视线:“我是见先生这几日,神色总有些倦怠,眼下也带了青影,讲课时不时会走神...”
“黛玉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所以特来问问。”
“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之事了?”
她凝视着董白道:“您的脸色,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董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随即又迅速化开,露出一个更加刻意的假笑。
她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地道:“你这孩子,心也太细了。”
“先生没事,不过是近来睡得浅些,书院课业也多,有些累着了罢了。”
“不妨事的,歇两日就好。”
黛玉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继续凝视着她。
这般刻意笑脸和语气,反而让黛玉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也清楚地看到,在自己说出那番话时,先生的目光微微飘忽向了一旁的书架,并未与自己坦然相对。
她轻轻叹息一声,容色微正,语气也肃然起来:“先生,您莫要哄我。”
“您这一副将心事全都掩在心底的模样...强打起精神苦撑着的模样,黛玉...实在太过熟悉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地问道:“先生,您究竟遇着了什么事了?”
“就不能...和黛玉说说吗?”
“哪怕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听您说一说,让您心里头松快些,也是好的。”
说到最后,黛玉竟然轻轻地重复了董白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就像您当初开导我时说的那般...”
“黛玉也只是不愿见您一个人独自煎熬。”
“心事儿有人听一听,哪怕解不开,那分量也能轻上几分...不是?”
这番话,让董白面色一僵。
这熟悉的台词,如今被黛玉送回给了自己。
让她心中霎时间五味杂陈,酸楚、感动、羞愧、无奈...种种情绪翻涌。
几乎要将她强撑着的从容给冲溃...
只是...
这话,教她如何能对黛玉说?
董白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