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心里头堵得慌啊!”
“这天下还没彻底捂热乎呢,咱们自己身边,就开始出这种幺蛾子了。”
“底下那些人,一个个看着老实,背地里不知道瞒着咱爷俩搞些什么名堂!”
“咱俩眼睛再亮,还能个个都盯得住?”
“长此以往,咱老张家这江山,咋能坐得稳当?咋能传得下去?!”
“咱爷俩...是不是对他们这些人太仗义了?”
“可俺这心里头吧,又实在狠不下那个心肠。”
“俺是个好面子的人,总想着既然能跟这帮老兄弟一起打下江山,也能一起坐稳江山,大家都体体面面、富贵到老!”
“俺不想学那刘邦,对着功臣挥刀子,那太不是东西了!”
接着信中的语气开始转变。
“但是,儿啊,现在看来,是咱爷俩把事儿想得太美了。”
“这人心隔肚皮,光靠情分和自觉,靠不住!”
“咱得留后手,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伸到咱们看不着,也听不到的地方去!”
“俺琢磨了一下,要不咱学学大晟,弄个那啥‘锦衣卫’成不?”
“你觉得咋样?”
“你脑瓜子灵光,比俺好使。”
“这个衙门到底该怎么立规矩、怎么管、怎么用,你来定个章程!”
“这件事,必须办!不办,咱老张家的江山,屁股底下就跟埋了火药似的,早晚得炸了!”
“想到了章程,就赶紧给你爹回信,咱们说干就干,马上开始筹办!”
张逸一字一句,认真地将这信看完了。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怔怔地出了神,愣在那里许久。
心头五味杂陈。
自然有对齐斌这位义兄之死,感到无奈。
在张承道那一众义子中,齐斌排行第二,老大陈应早年战死河南,实际上他就是,就是如今这群“义子”里年纪最长的了。
记忆中,这位二哥,对他们这群弟弟妹妹确实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习惯性地让着他们。
他尤其喜欢听兄弟们夸他勇猛、夸他仗义,每次被夸,那张憨厚的脸上总会露出满足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出来。
他打仗为何那般拼命?
除了血性,很大程度上,他是渴望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去赢得义父母和兄弟们的关注与赞誉。
他享受着浴血归来后,荀氏一边掉眼泪一边替他包扎伤口,张承道拍着他肩膀说“好小子”的感觉。
更为自己能保护家人而感到自豪。
他这个人,说好听了是实诚。
说直白点,在张逸看来就是有些“缺根筋”,或者说脑子是一根筋,转不过弯。
有些太过看重脸面,耳根子软,很容易被人捧着捧着就忘了东西南北,飘得忘乎所以。
张逸前世有个发小便是类似性子,最后被人坑得欠了十多万。
当年那次导致他落下残疾的轻敌冒进,细细论来,也并非他一人之过。
当时包括他在内的一批年轻将领,连胜之下普遍心高气傲,视大晟官军如土鸡瓦狗。
在他们的撺掇下,齐斌也飘飘然了,这才中了孙廷云的埋伏,最终大败而归。
只是他作为当时最高指挥官,这主要责任,必须由他来扛。
事后张承道没有依军法斩他,已是念了旧情,法外开恩了。
至于爵位...
若没有这档子事,以他的资历和苦劳,封侯那是应该的。
可正因为有了这个抹不掉的重大过失,父子俩才压下了他的侯爵,只给了伯爵。
这不只是惩罚,更是给其他同样为他们爷俩流过血、立过功,甚至家中亦有子弟因他冒进而死的老兄弟们一个交代!
只讲私人情分,不顾规矩,如何能够服众?
底下那么多伯爵、子爵,谁不是跟着他们爷俩刀山火海滚过来的?
若因齐斌是张承道的“义子”,就能犯错不究,高封爵位,让其他人如何心服?
张承道虽然可能没有听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却比谁都懂这个道理,更懂人心向背的厉害。
对于齐斌的结局,张逸唯有一声叹息。
走到这一步,怨不得旁人,是他自己心魔作祟,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而他那个“便宜老子”的处理,已是最大限度地在国法与私情之间,为他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秘密将其处死了,既全了规矩,也避免了他被公开审判,以此保全了他妻儿,不至被牵连过甚。
若真交给都察院明正典刑,按律追究,他的妻儿肯定是要连坐的,流放边镇是必须的。
他死了,就无法被审判罪责,妻儿也就不用被流放了。
身为制定规则的皇帝,想要绕开规则太容易,这就是权力。
当一个人拥有绝对权力之后,其实任何制度限制,对他而言都形同虚设。
说白了,张承道终究还是徇私了,只不过保留了一些“体面”而已。
都察院的官员们,对此也只能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逸将目光投向窗外。
打天下可以靠血脉情义、兄弟义气凝聚人心,但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是不可能靠这些的。
还是要靠冰冷的“规矩”才行!
他同样认为,建立一个隐秘、高效、且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监察机构,已是势在必行。
但如何构建,却需慎之又慎。
“锦衣卫”、“东厂西厂”这些衙门,在一定的情况下,确实能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剑!
但若其失控,带来的结果,最终还是会祸害国家,甚至于反噬皇权。
所以,这个机构不能太过强势,否则还是“厂卫”,换汤不换药而已。
但权力也不能太小,否则就无法更好的为他们爷俩服务。
他沉思良久,脑海中翻腾着前世的制度知识与今生的政治体悟,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分权”,不能让这种“暴力机构”由一个人彻底掌控。
最终,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用同样直白却条理清晰的大白话,给便宜老子回信。
“爹,信收到了。”
“您说的在理,俺也觉着,是得有这么个专门替咱爷俩盯紧里外的‘眼睛’和‘耳朵’了。”
接着他将自己,关于这个新衙门的章程想法,写了出来。
首先,张逸认为不需要完全的另起炉灶,也容易招疑。
可从现有的军情司里头,抽调些谍报好手。
再从都察院下属的纪检所中,选调懂得查账问案的官吏。
把这批人揉到一块,作为新衙门的班底。
他们各有专长,互相也能有个牵制。
同时得防着点,大晟的“厂卫之祸”,莫让这个衙门成了谁也管不了的“阎王”。
这个新衙门不设唯一的‘指挥使’或‘提督’做为主官。
而是设置左右佥事,两个平级的主官。
左佥事主要负责情报的搜集、整理、分析。
只有侦查权,没有直接抓人权。
右佥事,则需要核实情报与证据,负责执行具体的缉捕行动。
不能自己想抓谁就抓谁。
形成“侦缉分离”,互相制衡的局面。
而且,这个新衙门,只负责抓和查,绝不能拥有,最终定罪的权力!
尽量避免“一手遮天”、“罗织罪名”、“栽赃陷害”的情况发生。
张逸的笔迹在这里加重了,以此表示重视。
“否则,时间长了,他们就会搞屈打成招那一套了。”
故此,人抓回来之后,经过初步审理,确系重案要犯,必须连同所有证据。
送给父子俩亲自过目,判断情势,再决定是否移交给其他衙门依法判决,还是由他们特旨处置。
最终的“议罪”、“定罪”的权力,必须牢牢攥在皇帝手里。
这个衙门,永远只能是前锋和探子,不能当法官和刽子手。
当然,为了让他们能办事,不被其他衙门掣肘,必要的特权得给。
可以赋予他们“凭驾帖”,以此绕过一切常规衙门,直接逮捕涉案人员的权力,尤其是在紧急或涉及谋逆等重案时。
但每动用一次这样的特权,左、右佥事必须联署书面报告,详细说明理由、证据和行动过程,事后向父子报备。
用得多还是用得少,用得对不对,父子俩心里得有本账。
同时,还要管住他们自己!
监察百官的机构,自己更得被紧紧盯住。
在一定情况下,允许都察院在获得父子俩特许后,对这个新衙门的重要案件进行“反查”或“复核”。
以此,避免两方合谋来糊弄父子俩。
大体框架他就先想到这么多。
总的原则就是:
权柄必要,以侦缉要务;制衡必严,防其尾大不掉;程序必清,免生冤滥;最终之权,必归上裁。
至于叫啥名,他也没想好,于是便写道:“名字俺也没想好,你也可以琢磨琢磨,别用锦衣卫这些就行,避免吓死这些人。”
写完之后,张逸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从书案边掏出一个信封,仔仔细细地装好之后,亲自上了火漆封住。
将这封亲笔信,连同那封发往金陵行营的批复,交给了高诚,朝着一南一北加急发去。
至于这个制度完美不完美?
那肯定没有完美的制度,只能不断的查漏补缺,只要适应需求即可。
待到他和大晟后期的锦衣卫一样不能有效运行的时候,说明这个国家也就快要亡了。
待到,高诚离去。
张逸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打了个哈欠,紧接着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窗外的扬州烟火气。
窗外的扬州依旧热闹,而这座城市可以预见,未来几年的发展,必定要“起飞”的。
而他的扬州行程,也要结束了...
扬州只不过他此番南下,短暂的行程之一。
海事才是他此次南下最关心的要务。
这关乎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迈向广袤的海洋,便是拥抱住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