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杨旭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赶到张逸下榻的行辕,汇报对昨日“荷园”外爆炸袭击事件的调查结果。
在士卒的引领下,他来到张逸在行辕的书房。
张逸同样早已起身,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阅读着一份从金陵加急送来的军报。
他神色明显有些疲惫,眼圈下隐现青黑,显然昨夜睡得并不好。
“昨日”,他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直折腾到后半夜,才总算把那人给伺候舒坦了。
没办法,再累也得“干”呀,谁让他自己个心里发虚呢?
这感觉,好比男人在外头沾了别人的口红印,回家了还敢凑上去亲热,没挨几个结实的耳刮子已是万幸。
然后,还未睡够,就又被这紧急军报给催了起来。
“报告!”
门外传来杨旭沉稳的声音。
张逸揉了揉眉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扬声道:“进来。”
杨旭应声推门而入,挺直了身子朝着张逸干净利落地行了个军礼:“都督!”
张逸将手中军报暂且搁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是。”杨旭丝毫不客气,依言落座,随即开门见山汇报道:“都督,昨日之事,现已查明,确系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行动,针对的目标便是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涉案士子尤寻真及其所谓的侄儿尤安,均已招供。”
“那尤寻真那个大头巾,和大部分读书人一个鸟样,都是软骨头,刚押入巡检司,便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据他交代,那尤安并非其亲侄,实则是南边伪晟朝廷派来的细作,虽与尤家同宗,却只是远支。”
“尤寻真声称,是那尤安求着他带着来的,说是为了暗中拉拢江南士子,他事先并不知晓尤安要策划刺杀!”
“还说什么,自己要是知道,肯定不敢掺和,一定告发给官府。”
“可笑的是...”杨旭话锋一转,冷笑了一声,“他却承认自己早知尤安细作身份,还仍予庇护,并为其活动提供便利。”
“简直是不知道死活的东西!”
接着,他继续禀报,另外一个人的供词:“虽然根据尤安的供述,印证了尤寻真对刺杀计划确不知情。”
“尤安供认,伪晟朝廷已获悉我大顺即将南征的动向,故令他们这些潜伏的细作,意图通过刺杀都督您,搅乱局势,阻挠我大军南下的进程。”
“此外,尤安还供出了数名潜伏在扬州及其周边的同伙与接应人员。”
“巡检司已据此展开抓捕,目前已擒获三人,另有数人闻风潜逃,正在追缉中。”
张逸听完,也是冷哼了一声:“呵,这是想脚踩两条船,一面在大顺治下当顺民,一面暗通伪晟,留着后路,盼着南边打回来好重新当老爷是吧?”
这种情况,他并不感到意外。
扬州...不应该说整个的江南,这种首鼠两端的旧乡绅恐怕不在少数。
过去半年多,军情司在江南联合地方巡检司,已破获数起类似的细作案件。
这些人表面归顺,心里却仍做着昔日大晟的美好旧梦。
毕竟,从前那个世道,他们过的日子,才是真的好日子。
如今这个世道,除了钱财,他们那些尊荣体面全都没了。
甚至,昔日的奴才,都敢跟他们顶嘴了。
他们却还不能打骂他们,只能解雇打发了算逑?!
当然,真正让张逸警觉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神色一肃,沉声问道:“他们用的火药,从何而来?配方与制作之法,又是从那里学的,查清了么?”
杨旭立刻回答:“回都督,已查明。”
“火药原料系通过不法商人,夹带走私一些边角料凑集而成。”
“至于配方与较为成熟的制作工艺...是从扬州本地一名大顺退伍老兵手中购得。”
“那老兵曾在军中后勤单位服役,退役后因贪图钱财,将所知泄露。”
张逸闻言,神色依旧未显得过于意外。
技术扩散,尤其是这种门槛不算特别高的军用技术,以及军用材料,在如今这种时代做到严格管控,可算不容易。
想要完全杜绝技术扩散和原材料走私,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道:“严查到底,涉案人等,按律严惩不贷。”
“对火药原料走私渠道,更要加大打击力度。”
“是!卑职明白!”杨旭肃然领命。
张逸摆了摆手,示意汇报完毕:“去吧。”
“臣,告退!”
杨旭起身,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杨旭离开的背影,张逸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事,防不胜防,只能以严峻刑法提高犯罪成本,形成震慑。
至于退伍老兵泄密...
更是难以根除的隐患,只能是发现一例,严惩一例,并加强对相关退役人员的管控与教育。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份摊开的军报。
上面是郑之云从朝鲜返回上海后发回的简报,以及福建方面邓光宗的最新战报。
邓光宗传来消息,他已经兵不血刃的收降了福州。
闽南地区在郑家的影响下也纷纷传檄而定,漳州、泉州、兴化三府也尽归于大顺。
至此,福建沿海五府之地,尽入大顺囊中。
至于闽西那些山区,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土匪、溃兵以及早期趁乱割据的民变武装盘踞,各自占据府县割据一方,自立名号,互为盟约又时而互相攻伐。
邓光宗传递给金陵行营的报告中表示,以武力攻取闽西的城池虽然轻而易举,但之后必然陷入漫长的匪患清扫中去,耗时费力,恐会拖累整个南征伪晟的战略进度。
因此,他建议暂缓对闽西用兵,可先尝试招抚谈判,若能不成,则暂且搁置。
集中力量,保证在今年之内,平定两广,待大势已定,再回头慢慢收拾这些家伙。
在金陵行营的郑榷,也附议了邓光宗的建议,认为此策稳妥。
张逸提起笔,略一沉吟,写了他对于此事的回复:
“准邓节度所奏。”
“闽西之事,可先行羁縻之策,许以虚衔名位,招抚归顺者,予以安抚;抗命不从者,暂且搁置,不必强攻。”
“对归附者,可酌予钱粮,令其牵制顽抗之寇。”
“纵其互争地盘,互耗兵力,彼此制衡,自乱其势。”
“我军静观其变,不轻出一卒,而坐收渔利。”
“待其力疲势分,再徐图之。”
“且令邓节度,当着手整编闽南降军,好生安抚地方。”
“另,着令在金陵候旨的洪承恩,即刻启程赴闽,协助邓光宗处理招抚、安民事宜。”
这算是对于邓光宗的意见全盘接纳,并且提出了一些新的方略。
至于洪承恩,早就在两个月前到了金陵候着,等待着战端开启,就随着大军南下。
只是,没想到福建这么轻易的就平定了,那就直接让他敢过去,跟着邓光宗身边帮忙吧。
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
批阅完毕,他刚想唤高诚进来,将批复发出,却见高诚已不请自入,神色略显匆忙。
“殿下!”高诚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严实的信件,低声道,“陛下密信。”
张逸眉头微挑,接过那封密封严实的信函。
他迅速拆开,取出内里的信笺,目光看向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紧绷的神色先是一松,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轻笑。
他这个“便宜老子”,很少亲自提笔亲自写信。
主要是字确实写得...不怎么样,跟鸡爪子扒拉出来的差不多。
张承道也不太耐烦搞那些文绉绉的辞令,写信向来是直来直去的大白话,三言两语说完拉倒。
但这一次,信笺明显厚了不少。
短暂的笑了一下,他的面孔瞬间凝固,认真地看起这封信。
开篇第一句,很直接地写到:
“俺的儿啊,俺想你了。”
接着便是大倒苦水:
“你跑南边躲清静去了,可把你老子我一个人撂在神京这摊子苦水里头!”
“朝廷里每天鸡毛蒜皮的事儿一大堆,听得俺脑瓜子嗡嗡的,烦得透透的!”
“你赶紧的,把南边那点子事儿利索办了,早点滚回来!”
“这破家,老子是一天也不想替你当了!”
诉完苦,信中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你斌二哥那事儿了了。”
“他想死,俺就让他死了。”
“俺心里头其实不想他死。”
“真不想。”
“可没得法子。”
“规矩立那儿了,他害了人命,不杀,没法跟天下人交代,今后也不好管这些人了!”
“这治天下真他娘的比打天下难太多了!”
“还是从前快活,咱爷俩领着大伙儿,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活过一天算一天,不用想这么多弯弯绕绕,不用掂量这个、那个怎么想的!”
“不服气,咱就砍了他,或者叫他滚蛋,一了百了!”
“你爹俺这回,是真伤心了。”
“不是气他贪,是寒心他说的那些话。”
“他嫌咱爷俩给他爵位给低了,嫌只是个伯,比不上守义、榷哥儿他们那些侯!”
“俺滴儿啊,那是咱爷俩不想给吗?!”
“他那次冒进,折进去多少好娃子?”
“黄能、程光智、石勇当...哪个不是好后生?”
“哪个爹娘老子不心疼得滴血?!”
“给他留条命,还给了个伯爵,甚至交给他一个省的实权差事。”
“已经是顾念,他爹跟咱的情分,还有他跟咱的情分了!”
“他还想给他封个侯?”
“这让其他那些同样流过血、立过功,还有家里也有娃子折了的弟兄们咋想?”
“这人心咱还顾不顾了?!”
张承道的笔迹在这里,开始越来越凌乱,让人逐渐地看不懂了,好在张逸已经习惯了,依旧能够分辨他那些横七竖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