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
原阳伯、河南巡检总长齐斌,今日被押送到了神京城。
他并未被径直送交都察院,而是由宫中内侍直接接手,一路引入了紫禁城。
武英殿里,张承道高高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他那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殿门方向。
他看到那个熟悉身影,被两名内侍几乎是半搀半架着,一瘸一拐地挪进来。
看似押送,实则搀扶,谁不知道这位是陛下的义子,还是堂堂的勋贵伯爷!
这位大顺的年轻勋贵,就这样带着镣铐,被押送到了皇帝张承道的眼前。
这段日子,替齐斌求情的人并非没有。
执掌京畿宿卫的南郑县侯王守义,就曾硬着头皮来过。
他不是来求陛下法外开恩,饶恕自己这位义兄的,因为他知道大顺有大顺的规矩。
他只是红着眼圈,求着张承道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否给这位义兄留个全尸,莫要牵连他那并未参与恶事的妻儿,别让她们发配西北边塞。
这在王守义看来,已是作为弟兄一场,能尽的最后一份心力了。
结果,自然是被张承道怒骂给轰了出去,更是指着王守义大骂:“滚毬蛋!少在老子跟前嚎丧!该咋办咋办,轮得着你指手画脚?!”
陆陆续续,还有些与齐斌一同长大的兄弟,以及当初跟着他老子一起投靠张承道的叔父辈,也颤巍巍地来叩头,甚至哭着说愿意拿自己的爵位功劳,换齐斌一条活路。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张承道骂得狗血淋头,撵出了宫门。
他们越是这般情谊深重的求告,张承道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也越不敢有半分心软。
今日徇私一分,那大顺的法度又该放在哪儿?!
此刻,张承道那锐利目光,凝视在齐斌身上。
他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看不出喜怒,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坐着不动。
这极致的沉默,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戾气,让整个武英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侍立两厢的内侍与宫女,个个垂首屏息,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终于,在张承道的目光凝视下,齐斌被带到了御阶之下不远。
从河南一路押解到神京,再到这紫禁城,他几乎一直是这副模样,佝偻着背,脑袋深深地垂下去,不敢见人,生怕被人认了出来似的。
他是个实诚人,但也极好面子,正是这要命的“面子”,让他落得了今天这般田地。
他佝偻着身子,低垂着脑袋,站在了张承道跟前。
整个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丝毫没有生气。
张承道看着他这副窝囊丧气的死样子,心头那把火“噌”地就窜了起来!
他张老二,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怂包样!
而且,他一向是能动手就绝不废话的性格!
“噌”地一下,张承道猛地站起身,顺手就从身旁的架子上,抄起早就准备好的马鞭。
动作快得让侍立在侧的史湘云等人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几步就跨下御阶,来到齐斌面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啪”一声脆响,一鞭子就狠狠抽在了齐斌单薄的身上!
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在他这一身土布衣衫上迅速泅开。
齐斌身体剧烈地一晃,却硬生生挺住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模样。
张承道眼中戾气更盛,二话不说,“啪!啪!”又是接连两鞭,抽得齐斌踉跄半步,身子都跟着有些瑟瑟发抖,可他依然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格老子的!”张承道终于爆发了,他握着鞭子指着齐斌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你脑壳里装的是甚?是驴粪蛋子还是浆糊?!”
说完,他愤怒的咆哮了一声:“啊?!”
然后,又怒其不争的说了一句:“老子咋就养出你这么个糊涂透顶的蠢货?!”
齐斌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无所谓,依旧保持着那令人火大的沉默。
张承道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齐斌身上。
齐斌猝不及防,被直接踹翻在地上。
张承道提着鞭子,居高临下,整张脸狰狞着朝他嘶声吼道:“你自家说!你干了些什么腌臜事?!啊?!有胆子做,没卵子认了?!怂包!软蛋!”
齐斌原本长着一张方正的脸,此刻这张脸却是浮肿苍白。
他扬起那张浮肿苍白地脸,对上张承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目光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仿佛会烫着他的眼睛一般。
随后,他像乌龟一样,猛的将头缩了回去,重新埋低脑袋,依旧是默默不语。
“没出息的孬种!”张承道痛骂,“老子这些年,白养活你了!你给老子抬起头!看着俺!”
他用鞭梢指着齐斌的鼻子问道:“你爹当初是为啥?为啥要带着你,跟着俺们这群泥腿子扯旗造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儿命?!你说!”
齐斌依旧沉默不言。
张承道也不管他是否回答,接着又喋喋不休的问道:“你再想想!你那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是为啥死的?!”
“现在可好!你自己个儿当了官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忘了本了?!六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因为你收了黑钱,颠倒了黑白,硬生生被你逼得家破人亡!”
“你他娘的...你他娘的还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不是个带把儿的?!”
见齐斌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张承道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愤怒彻底充斥在他的胸膛,他不再留手,手中的鞭子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着地上的人抽去!
“啪!啪!啪!”
鞭影纵横,混着血点飞溅。
张承道捏着鞭子,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糟糕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
有对其愚蠢行径的怒其不争,也有对背叛的愤懑,以及极度的痛心。
直到张承道的胳膊都酸了,气息也粗重的不行,他才停下手来。
指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已经遍体鳞伤的齐斌,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道:“俺...俺哪里亏待你了?!”
“正四品的河南巡检总长!”
“实打实的权柄!”
“还有你这个‘原阳伯’的爵位!”
“一年的俸禄,不够你一家老小吃喝穿戴!?不够你体体面面过日子?!”
“你就是再娶几房小老婆,也饿不死你一大家人!”
“你为啥?!为啥还要去贪那些黑心钱,为啥要去害那些苦哈哈的百姓?!”
“你说!给老子说话!!”
最后一句,他是暴吼出来的,声震殿宇,甚至将一些胆小的内侍和宫人,吓得不由自主的退却了两步。
齐斌此刻趴伏在地上,衣衫被鲜血浸透,紧贴在又深又乱伤口上。
甚至,他的脸上也挨了一下,一道血痕从额角斜拉至下颌,显得格外狰狞。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上的金砖。
忽然,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唤了一声:
“...爹。”
他没有叫“陛下”,也没有叫“大王”,是许多年未曾叫出口的“爹”。
自打张承道在成都称王之后,这些义子们就自觉的没有再叫爹,而是仅尊称“大王”。
张承道握鞭的手,微微的颤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也堵在了他的胸口...
“打死我吧。”齐斌的声音很轻,“反正...反正俺也没脸活咧。”
“这副模样,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老子,最后问你一遍!”他盯着自己这个义子,一字一顿,“你、知、错、了、没?!”
齐斌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这个凄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十分的刺耳。
“爹...”他笑够了,才喘着气说,“错没错...到了这地步,还重要么?”
“求你给俺个痛快吧。”
“这...是儿子这辈子,最后求您的一件事咧。”
张承道猛地提高音量,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破空声响彻殿内。
“老子问你知错了没?!”
齐斌沉默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静得只能听到张承道粗重的呼吸。
过了许久,只听见张承道冷冷的骂了一句:“怂蛋玩意!看你这窝囊样,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咧!”
张承道这句话说完,齐斌才缓缓地,再次仰起头。
他脸上血污和冷汗混在一起,眼睛死死的望着张承道。
“错不错...都不重要咧。”他声音嘶哑,像是豁出去了般,“这些事,是俺做的,俺认。”
“爹,俺就是没出息!”
“但...”他顿了顿,目光中逐渐涌上不甘:“但俺心里也不服气!”
“凭啥,俺你就封了个伯爵!?”
“守义、榷哥儿、琛哥儿他们...凭啥他们可以封侯?!”
“他们比俺多长了颗脑袋,还是比俺多立了功劳?!”
“他们就有比俺有出息?!”
张承道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之前的痛心疾首似乎被这话语彻底冻结。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的情绪波动也没了,仿佛整个人都冷了起来:“呵呵...你为啥只是个伯爵...你自家心里,真没个数?!”
“你能有这个伯爵,还是老子念着你爹的情分,念着你早年那点苦劳!”
“你摸着良心问问,你配不配?!”
“我咋就不配?!”这话彻底点燃了齐斌心中的炸药桶,他猛地嘶吼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的伤痛扯得一阵抽搐。
他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不甘心的争辩道:“俺的功劳就小了吗?!”
“当初在徐州,爹你的战马被官军射倒,是俺把自家的马让给你!”
“俺差点就死在乱军里头!”
“咱们在中原流窜和入蜀的时候,哪一场硬仗俺不是冲在前头?!”
“身上这十几处伤疤,都是是假的吗?!”
他喘着粗气,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却不是悔恨,而是数不尽的委屈:“就为了一回...”
“就为了一回轻敌冒进,吃了败仗,折了些弟兄,就把俺前头所有的功劳都抹了?!”
“这对俺就公平了?!”
“看着那些比俺小的兄弟,一个个爵位封赏都在俺头上,俺心里能舒坦?!”
“俺这张脸,往哪儿搁啊?!”
他吼出了心声。
其实,这也是他为何堕落至此,逐渐走向“一步错,步步错”的最重要心结。
起初,他收那个美人,其实犹豫了许久许久,但是那个美人实在太像...
太像当初他在河南看到的那个官家小姐了,他实在太喜欢了。
最终,他还是迈出了这一步,也是动摇的开始。
后来在“大舅哥”奉承与妾室枕边风中膨胀的虚荣,以及内心觉得不公而产生怨气...混合发酵。
最终酿成了,他这般结局。
他贪,与其说是贪财,不如说是贪图那种被人捧着、求着、能彰显“面子”和“能耐”的感觉。
一切都因为脸面。
否则,也不会只贪个万把两的银子了,他那个大舅子才是巨贪!
张承道没有再动手,也没有立刻怒骂。
他面无表情地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到那把高高的椅子前面,然后坐了回去。
殿内的空气,因他突然转变的平静情绪,而变得更加沉重。
半晌,张承道冰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声音不够,却依旧在武英殿里回荡: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