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又不是傻子,这俩女子眼中那点不言而喻的微妙,他岂能看不明白?
也让他这个牵线搭桥的“祸首”,平白添了几分心虚。
他带黛玉来见李清涟,本就是为了践行“不再相瞒”的承诺,也是给黛玉一份坦然。
如今见她们相处得这般和睦,此刻反倒是心虚了起来。
瞧见他这副讪讪的模样,黛玉与李清涟对视一眼,一同勾起了唇角,彼此心照不宣,极有默契地不再理会他,转过头,又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李清涟拉着黛玉的手,温声问道:“妹妹如今,该是在上初一吧?”
黛玉点头,如实答道:“今年春上才入的学,刚读了半年。”
李清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由衷叹道:“才半年,就有这般见识和学问!”
“妹妹这份天资与胆魄,真真是让姐姐我开了眼界了。”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些许怀念,“说起来,我在成都时也上过学。”
“初中毕业那会儿,考了成都府总榜第三十名,女榜则是第五。”
“一晃,都两年过去了。”
“前几日在保障湖边看见你们游学,心里还挺怀念那时候的光景呢。”
黛玉这才知晓,原来这位太子妃娘娘也是正经进过学堂上学的。
她也不由得真心实意地赞道:“姐姐竟如此厉害!”
“黛玉常听书院的山长和从成都来讲学的前辈、先生们说,蜀中文风鼎盛,学子们个个勤勉聪颖,竞争也比别处激烈得多。”
“姐姐能在那样地方,万千学子中名列前茅,还是女子中的佼佼者,实在令人佩服。”
她这话并非虚言。
四川,尤其是成都府,因变革早,加上经济富庶,教育推行得最为深入,早已成了大顺文教的一块高地,内卷得厉害。
小学毕业率高达八成,初中毕业率也有近七成,其中女子单独计算,毕业率也有近五成。
李清涟能在数千成都学子中跻身前百,绝非易事。
李清涟听了,却只是掩唇轻笑,摇了摇头:“妹妹快别夸了。”
“我不过是...沾了些便宜,起步比别人早些罢了。”
她看了眼张逸,虽然没有明言,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因为张逸的缘故,她很早便接触新学与格物算学等科目了,起点自然不同。
在学校里,与其说学习,更多的其实是复习。
她话锋一转,语带推崇:“真正厉害的,是排在我前头那几位。”
“尤其是那位女会元,出身成都府金堂县的农家,全凭自己苦读,于格物、算学上见解极深,那才是真本事。”
“她而今早已考入成都太学,专研修习格物一道了。”
黛玉听得入神,对成都这个在天下读书人,尤其是女子心中宛如“理想国”般的地方,越发心生向往。
之所以被称为女子的“理想国”,主要源于这十多年来的改革和治理的沉淀,以及女性在各行各业逐渐显露头角,尤其是教育行业中涌现出好些个出彩的女子。
她们的事迹传入江南之后,更是备受推崇!
黛玉不由轻声感慨:“成都真不愧是如今天下文枢所在,令人心向往之。”
李清涟笑了笑,眼神之中带着些许黯然:“是啊。其实...我当初也曾想去考太学的。”
她的话语在这里轻轻顿住,没有说完。
但黛玉瞬间便听懂了。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选择了嫁给张逸,成为太子正妃,便等于自动放弃了继续学业的可能。
纵然张逸允许,但悠悠众口,又岂能容太子妃常年出入于男子扎堆的太学呢?
这遗憾,是她为这份感情,付出的代价。
不知怎的,或许是心底那点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或许是一丝难以言明的好奇。
黛玉望着她眼中那抹遗憾,忽然轻声问道:“那姐姐后悔吗?”
李清涟微微一怔,随即,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道:“遗憾,是有些的。”
她微微一顿,坚定道:“但,不后悔。”
黛玉凝视着她的神情,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姐姐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李清涟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波澜,也轻声道:“妹妹又何尝不是心智坚定之人呢?”
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道:“妹妹今后,可还想继续进学?”
她这话问得坦然,并非试探。
既然张逸已将黛玉带到她面前,便是心意已定,木已成舟,早晚而已。
她此刻,只是纯粹以一个“好姐姐”的身份,关心着这位出色“妹妹”的前程。
黛玉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想的。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我想多读些书,多见识些道理。”
“这才是正理。”李清涟眼中流露出欣慰,“以妹妹的才情见识,潜心向学,将来必成一家之言,可为天下女子楷模。”
她说着,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不瞒妹妹,今日在堂上见你与几位女子一同挺身而出,侃侃而辩,我心里...其实很是羡慕。”
“若我不是太子妃,定然也要站起来,与你们一同,好好驳一驳那些大头巾的酸腐之论!”
黛玉听她竟说得如此直白爽利,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最后一点拘谨也消散了。
这位太子妃,果然是真性情。
她也敞开心扉,带着些许锐气道:“姐姐说的是,世间道理,本不该分什么男女。”
“他们总爱搬出些古训陈规,便想堵住天下女子的口,仿佛我们生来便该哑了一般,岂不可笑?”
“我偏要说话,偏要读书,偏要做我想做、能做的事。”
李清涟抚掌轻笑,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妹妹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愈发融洽投契。
她们发现,虽然彼此出身和经历大为不同,但因着都曾入学读书,接触新学,竟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李清涟由衷敬佩黛玉的志向与胆识,黛玉则感动于李清涟的真诚和大度。
张逸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从初见时的客气试探,到如今的言笑晏晏,几乎忘了他的存在的这般模样。
有些无奈,又有些宽慰地笑了笑。
堂堂太子,此刻倒像个多余的摆设,他却又甘之如饴。
这样的氛围持续了好一阵,才被外间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几人俱是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贾珏领着林如海走了进来。
贾珏身姿挺直,朝着张逸干净利落地行了个军礼。
林如海则紧随其后,朝着张逸深深一揖。
“臣,拜见殿下。”
贾珏禀报道:“殿下,外间巡检司已排查完毕,再无隐患,可以移驾回行辕了。”
张逸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黛玉与李清涟。
无需多言,分别的时刻到了。
李清涟率先站起身,极其自然地再次拉过林黛玉的手。
她牵着黛玉,径直走向林如海,脸上带着笑容,语气甚是温和道:“林知府,令嫒真是灵秀慧黠,见识不凡。
“今日堂上一番言语,不仅有理有据,更难得一片赤子热肠,令人钦佩。”
“林知府真真是教导有方。”
林如海乍闻此言,微微一怔,目光快速扫过被太子妃亲昵牵着的女儿。
见到女儿脸上神色松弛。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是恭谨地躬身回应:“娘娘过誉了。”
“小女年幼,些许拙见,不过仗着初生牛犊的胆气,能入娘娘慧眼,是她的造化。”
太子妃亲自执手夸赞,这份姿态本身,远比言语更具分量。
这般的亲近态度,足以表明许多事情了。
李清涟这才转向黛玉,放低了声音,如同姐妹间叮嘱:“好妹妹,今日仓促,未能尽兴。”
“下回得了空,咱们再好好说话。”
林黛玉迎上她的目光,只见这位太子妃的眸子里,只有那看得清的关切。
这番短暂相处,虽不足以看透人心全貌,但李清涟的真诚、大度与那份爽利的性情,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这绝非一个心存芥蒂、工于心计的深宫妇人。
她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应道:“嗯,姐姐,下回我们再好好叙话。”
两人的手又紧紧握了一握,才松开。
那股投契之意,旁观者皆能领会。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接着他又抬眼看向张逸,眼神里不免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感慨。
这位太子,不仅于军国大事上手段了得,竟连这后宅闺阁,也似乎...颇有驾驭调和之能?
难怪能把自己的玉儿哄成这般。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女儿显然是个情种。
且俩人两情相悦,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顺势而为,还能如何?
张逸这时看向了林如海,开口道:“林先生,外间既已安排妥当,不如随我同车回去?路上也好说话。”
林如海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女儿。
李清涟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如此甚好。行辕与知府衙门相距不远,路上我与林妹妹同车,还能多说会儿话。”
话已至此,林如海自然再无异议,躬身道:“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清涟含笑再次拉住黛玉的手:“妹妹,待会儿咱们车上再聊。”
黛玉点头,她心底也是乐意的。
其实,她也想再听听,李清涟给她讲成都风物趣事。
一行人出了院落。
雨后的清新空气令众人感到愉悦和放松。
车驾早已备好,静静等候。
林黛玉随着李清涟上了那辆装饰更为华贵宽敞的马车。
张逸则与林如海登上了另一辆规制简朴的马车。
很快车轮转动,滚滚行驶。
马车内,张逸与林如海相对而坐。
最终还是张逸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看着林如海问道:“林先生,扬州经此连番风波,官场需要大力整顿!”
“待到之后,新任扬州廉政处御史到任,你且和他好好谋划配合,一同整顿好扬州的官场。”
“经过此番整顿,必会有一段空窗期。”
“这段时日,正是沉心做事的时候。”
“望先生能在扬州任上,切实做出一番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来。”
“中枢的眼睛,是看着这里的。”
林如海神情一凛,立刻肃然拱手:“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为国效力,为殿下分忧,是臣本分。”
“臣必当竭尽驽钝,断不敢辜负殿下信重!”
他自然听的明白,张逸这番话里面提携的意味,这就是告诉自己眼下,把扬州治理好了,将来的前途肯定是大大滴。
毕竟,张逸从来不会给他整什么虚的。
扬州如今是大顺重点项目扶持地。
在他与内阁的关注之下。
在这里做出实绩,比在别处更容易上达天听,也更容易积累政治资本。
张逸此刻点明,算是一种政治许诺。
张逸微微颔首。
他如此看重林如海,黛玉的情分固然是一层缘由,但更根本的,是林如海本人在盐政改革中展现出的能力。
他是个能办事,还能办好事儿的能吏。
以及他很“干净”。
他在大顺官场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网,也就少了许多牵扯。
这也是,他不打算让林如海长期陷在“盐业”这块是非之地,干得罪人的“脏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