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而让他担任亲民官,用三年知府任期沉淀资历、积累人脉、做实政绩,未来好大用于他。
反之,若留在盐业系统,位置虽同样重要,但却容易成众矢之的,前途反而可能受限。
两淮盐利这块蛋糕太大,觊觎者并不少,将来想要伸手者更是不会少。
此刻车厢内仅他二人,有些话便可说得更透些。
张逸接续道:“张怀恩是自戕,不错。”
“但,他是被迫的。”
“背后恐有人急于断线,保全更大的鱼。”
“故而,先生在扬州要注意了,扬州府衙乃至下辖州县,你需全力配合新任廉政处御史,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不必有什么顾忌。”
林如海心头一震,低声道:“臣,明白。”
张逸看着他,忽然问:“此番扬州司法的风波,闹得如此难看,林先生想必也有所察吧?”
林如海略一沉吟,没有藏拙,缓缓说出自己的看法:“回殿下,依臣浅见,此番乱局,根子或在按察使司,更在...典案处晏典案身上。”
“晏典案才到扬州赴任四月,与本地廉政、巡检,乃至各县典案司,皆不甚熟稔,行事难免掣肘。”
“而更深一层...晏典案,似是刘宪台的亲信。”
“刘宪台去年方到任江南,前任杨宪台荣养后,留下的各级典案、法院主官,多是杨宪台故旧,且四川籍贯占据了多数。”
“刘宪台籍贯贵州,与这批人...似乎并不融洽。”
“这一年多来,刘宪台想在江南有所作为,阻力却是不小。”
“此番借扬州之案发难,或许...正是想借殿下雷霆之势,整顿江南司法,打破旧有局面。”
张逸听完,只是颔首。
林如海看得透彻,且敢于在他面前直言派系斗争的内情,没有选择明哲保身。
这份洞察与坦诚,足以信任。
“先生看得很明白。”张逸肯定道,接着语气转冷,“是到了该敲打整顿的时候了。”
“有些人,仗着有些功劳,便忘了规矩法度为何物,开始有些忘乎所以了!”
“把前晟结党营私那一套,都给搬过来了!”
这“有些人”指谁,不言而喻。
正是那些随着大顺崛起而势力急剧膨胀的“四川籍”官僚集团。
杨宪台指的便是,前任江南省按察使杨成大,也是个老人了,资历不浅。
但是年事已高,疾病缠身,去岁秋时一病不起,便退休回四川荣养了。
刘宪台指的是现任按察使刘耀武,资历也不算浅,但比起许多四川籍的府一级司法主官却要浅薄不少。
依靠的是中枢用人政策上位,所以底下很多四川籍官员不服气,在江南省对他阳奉阴违。
这种情况最近一年,在地方上也是屡见不鲜。
四川籍官员对于父子俩,心中有怨气呀!
连林如海这个扬州知府,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麾下有许多佐贰官也是四川人,而扬州府下辖的知县中,也有将近三成是四川人。
这还是中枢刻意平衡后的结果。
这些人背后关系盘根错节。
哪怕林如海有“太子看重”这层光环,个别的知县对他这位知府也有些看不上的。
因为他是“降臣”,这些人觉得他的身份上,比不上他们。
这些人,可是在朝廷里和一些大佬,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看不起林如海很正常。
他林如海,才在大顺干几年?
公事议罢,车厢内的气氛稍缓。
张逸话锋一转,谈起了私事。
“林先生,关于黛玉...我这里给你一句准话。”
“她若将来愿意入宫,我身边侧妃之位,必为她虚席以待。”
“但她若志不在此,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也绝不以情义相缚,必定尊重她的选择。”
“她的前程,由她自己决定。”
“这一点,请先生放心。”
这番话,既给了承诺,也表明了尊重,将选择权交还给了黛玉本人。
林如海听罢,心中那块大石头,此刻也落了下来。
毕竟,有了这句准话,女儿的未来便有了依托。
无论她最终选择哪条路,至少不会被辜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再次拱手,声音都有一丝颤抖:
“殿下厚爱!臣,明白了!”
张逸面带坦诚,温声回答道:“这是我的责任,也是黛玉应得的。”
看着张逸的神色,林如海心中颇为感慨。
身居如此高位,却能对女子葆有这样一份发自内心的爱护与尊重,更兼胸有丘壑、才华横溢...
如此人物,难怪自己的玉儿,会一头陷了进去,情深难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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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逸先将林如海与黛玉送回了知府衙门,然后转向行辕。
俩人回到了行辕,房门一关,李清涟方才在人前那温婉大度的面具仿佛瞬间被摘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镜子前,也不唤侍女,自己动手卸下那顶繁重的燕居冠和几支压鬓的金簪,动作虽不算重,却能让人明显感到不同。
随后,她就这般背对着张逸,拿起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散落的长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张逸。
张逸正解着腰间玉带,见状动作一顿,心中暗暗叫苦:
“这女人的心,真就海底针是吧?”
“这才刚回来了,就直接拉下脸来了?”
他将玉带挂好,脸上堆起一个带着讨好的笑意,凑上前去,伸出双臂就想从背后拥住她。
“翠儿...”
岂料李清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突然抬手,用那梳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随即身子一扭,避了开去。
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侧影和一声轻哼。
张逸手背倒是不疼,却知道她是真动了气,也不敢再造次,只得蹭到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侧着头去瞧她的脸色。
见她并不想理会自己,只好将语气放得又软又低,无奈的讨饶道:“我的好翠儿,这又是怎么了?”
“方才不还好好的么?”
“我看你和黛玉相处得甚是融洽,心里还松了一口气,直夸我的翠儿最是明理大度...”
李清涟闻言,猛地回过头来,杏眼斜睨着他,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她唇角微微勾起,声音更是冷的不行:“我为何如此,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逸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满脸的茫然无措:“清楚什么?我这不是带着黛玉来见你了吗?”
“绝对没有想要瞒着你的意思!”
“哼!”李清涟又是一声冷哼,将那梳子啪地按在台上。
这回她的语气却更凉了,“与黛玉无关!”
“啊?”张逸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黛玉?那...那是谁?”
李清涟见他这副模样,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一字一顿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逸心中忽然打了个突,一个念头闪过:这丫头,该不会又是在使诈,想套我的话吧?
这般一想,他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忙不迭的叫屈:
“我的好翠儿,好娘子,为夫哪里还敢再瞒你什么?”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
“我在外面,真的再没有旁人了!”
“你若不信,可以发誓!”
李清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神色间除了焦急委屈,确实不见多少心虚闪烁,心中便信了三分。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把盘旋在心头的话问出了口:“好,那我问你,那个李香君,又是怎么回事?”
“李香君?”
张逸一愣。
“对!”李清涟的声调又扬了起来,“你几时见过她?我看那女子,容貌长得确实是极出色的,更难得有胆有识!”
说到这儿,她语气加重不少,“你...你是不是也早早就惦记上了?”
张逸闻言,简直是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冤枉!天大的冤枉!”
“翠儿,你真真是想岔了,冤枉死为夫了!”
他赶紧解释道:“我与那李香君,还有今日席间其他几位有些名气的女子,如董白、卞玉京等,确曾有过几面之缘,但那已是三年前初定金陵时的故事了。”
“当时我召见江南士人议论新政学问,她们几位也来了,席间曾提出一些对于大顺政策的疑问,我不过是依例解答,公事公办罢了。”
“除此之外,绝无任何私下交集,更谈不上‘惦记’二字。”
“今日若非她站出来说话,我几乎都要把她们都忘了。”
他神色坦然的看着李清涟。
李清涟仔细分辨着他的话,又回想今日观察,那张逸见到李香君时,确实只有“记得此人”的寻常态度,并无特殊关注。
她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
然而,她脑中警铃又是一响,如“盲生发现了华点”一般,柳眉再次蹙起:“几位?除了李香君,董白?卞玉京?还有谁?”
“你...你究竟暗中留意了多少祸水?”
她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意,又有翻涌之势。
张逸一把抱住了她,澄清道:“翠儿,你误会了!”
“这‘几位’只是泛指当时在场的一些人。”
“我对她们绝无半分他想,若有的话,还能等到今日吗?”
李清涟听完,也觉得有道理。
且见他态度恳切,不似作伪,那股无名火总算渐渐熄了下去。
她并非不通情理。
只是今日见了那么多出色的江南女子,又亲眼目睹张逸对黛玉那般情意,心中不免有些患得患失。
怕他这“爱才”之心太过广泛,又背着自己藏人罢了。
此刻见他着急辩解,信誓旦旦,那点小性子也便发作到头了。
说到底,她可以接受他带着人回来。
却绝难忍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与四处留情。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若他真敢如此,她李清涟也绝非泥塑木雕,定不会轻易饶过。
见怀中人儿面色渐缓,身体也不再那般僵硬抗拒,张逸心下稍安,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他连忙趁热打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嗅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馨香,低笑着在她耳边呵气道:“好了,翠儿,莫恼了...”
“是为夫不好,连累你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忙着正事,冷落了我的好翠儿,为夫...着实想你了。”
说着,那原本规矩环在她腰间的手,便开始有些不老实地轻轻摩挲。
李清涟脸上微热,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手背一下,嗔道:“少来这套...”
她话音未落,张逸已低笑一声,猛地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李清涟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放我下来!你这人......”
张逸抱着她几步走到床榻边,小心地将她放下,随即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她最后一点别扭。
李清涟起初还微微推拒,很快便软化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肩背回应。
两人成婚已有一段时日,这般亲密并非初次,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新嫁娘,已经熟悉了彼此的气息与节奏。
就在两人沉浸于这久违的亲密,渐入佳境之时,李清涟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滞!
紧接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抵在张逸胸前,猛地将他推开。
原本迷离的眸子瞬间睁大,她紧紧盯着张逸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凑近,鼻尖轻轻翕动。
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香,涌入了她的鼻尖...
下一刻,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彻底挣脱开张逸的怀抱,坐起身来,指着张逸,声音因为羞愤而微微发颤:
“你...你这个登徒子!嘴里...怎么会有...黛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