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功劳大,爵位给低了,委屈了你。”
“行,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接着,他陡然加重语气,如同宣判一般,公布道:
“传旨:原阳伯齐斌,于国有‘功’,着即晋封为...‘原阳侯’,不是亭侯,也不是县侯,就是侯!”
“但...”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冰冷:“你犯下的罪,该是哪条,就是哪条!”
“按咱大顺的规矩,你既然贪赃枉法,那就该斩!”
“你就带着你这‘新鲜热乎’的侯爷爵位,给老子滚到阎王面前,好好显摆去吧!”
齐斌躺在地上,听完这番话,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自然听懂了,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对他进行羞辱。
说到底,齐斌最后那些话,把眼前这位爷心中最后那一点旧情,给彻底烧光了。
“爹...”他气若游丝,却不再有怨怼,“儿子...谢陛下,隆恩。”
只见张承道又猛的站起身来,暴喝一声:“滚!”
接着他猛地一挥手,对着左右内侍吼道,“拖出去!给老子砍了!立刻!马上!”
内侍们浑身一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齐斌,转身就往外拖。
他们的脚步刚踏出殿门门槛,身后,那冰冷的声音却再次传来:
“...算咧。”
内侍们的脚步顿住。
张承道微微侧身,身影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
“给他留个全尸吧。”
“就当...老子还了他当年,让马的情分。”
说完,他彻底转过身,背对着殿门,不再发一言,仿佛化作了一座真正的雕塑,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齐斌被拖行着,最后再仰起一次头,看向那个曾经庇护过他的孤独背影。
视线逐渐模糊,直到那个背影化作了一颗颗泛着光的小点,他才将脑袋无力地垂落下去。
齐斌被两名内侍搀扶着,或者说,几乎是架着,缓缓拖离了武英殿。
既然皇帝金口已开,要“留个全尸”,按惯例,这便是赐绞刑了。
内侍们心知肚明此人的特殊身份,脚下步子放得极缓。
他们低垂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身后宫殿方向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万一...万一皇帝突然又改了主意呢?
正是他们的犹豫与拖延,让这段并不算遥远的刑场之路,足足耗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磨蹭到那行刑处。
到了地方,负责执行的士卒们早已肃立等候。
他们同样知晓今日要送走的是何人,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迟疑。
行刑的过程,也一样刻意的磨蹭起来。
一名士卒捧着那圈绞索,小心翼翼地将绳索套上齐斌的脖颈,一边调整着松紧,一边忍不住频频抬头。
就在绳索即将收紧的刹那。
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士卒赶着马奔来,大声喊道:“慢着!”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个士卒赶着马到了跟前,而他身后,远远的能够看到一辆小车正疯了似的朝这边疾驰而来。
很快马车到了他们的跟前。
马车未及完全停稳,车帘已被猛地掀开。
一个未戴繁复钗环的妇人,提着一只不起眼的竹篮,跳下车来。
她脚步有些踉跄,朝刑架这边冲来。
来人,除了皇贵妃荀氏,还能有谁?
“拜见娘娘!”内侍与士卒们,慌忙齐齐躬身行礼。
荀氏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她的目光从下车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了那个被套上绞索的血色身影。
只一眼,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庆幸也涌了上来,还好,总算赶上了。
她得到了确切消息,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地赶过来。
她不是来劫法场。
法不容情,这个道理她是懂得的。
她只是来...来送这孩子最后一程。
送这个她亲手带大,无数次为她浴血断后的“儿子”。
齐斌原本浑浊死寂的目光,在触及荀氏身影的刹那,猛地一颤。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随即,那强撑了许久的神色猛的一变。
巨大的羞愧,击溃了他的那“无所畏惧”的伪装。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姨娘……娘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像个做错了事无颜见父母的孩子:“俺对不住你!俺没出息!俺给你丢了大脸了...俺不是人!”
荀氏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更多的泪水涌出。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齐斌是她看着长大的,此刻若是说没有半点不舍,那都是假话。
但她终究是荀氏,是跟着张承道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女人。
明白什么是轻重缓急。
错了就是错了,规矩不能坏。
可该受的罚归罚,从前那些共同挨饿受冻、相依为命的情分,难道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她做不到。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她提着篮子,走到了齐斌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这娃呀...”她声音中带着无奈,“从小就是个实心眼,就你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倔驴性子。”
“活该你今天受这个罪!”
齐斌听到这话,哭得更凶,头也垂得更低。
荀氏不再看他那副样子,自顾自地打开竹篮。
里面东西很简单,几个看起来有点干硬的烙饼,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鸭,还有一小壶酒。
“来得太急咧。”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这饼子,是昨儿晚上给你爹烙的,他没吃完。”
“这鸭子也是昨夜剩的,你最爱的烧鸡,现做也来不及了...你将就着吃点。”
“吃饱了,好上路。”
“到了下边...脑子放清醒点,别再犯傻,别再钻牛角尖了。”
说着,她亲手撕下一块饼,递到齐斌嘴边。
齐斌怔怔地看着,然后张开嘴,咀嚼起来。
荀氏又撕下烧鸭上还不错的肉,一块块喂给他。
见他噎着了,便拔开酒壶的塞子,小心地喂他喝上一口。
齐斌配合地吃着,喝着,眼泪却从未停过,混合着食物一起咽下,滋味苦涩难言。
直到饼和鸭肉吃完,酒也一滴不剩,荀氏才停下手。
她掏出自己随身用的素色帕子,像对齐斌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仔细地替齐斌擦拭嘴角的油渍和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温柔。
一边擦,她一边低声说着:“娃啊,别怨你爹不讲人情。”
“当年那事,是你自家犯浑,怪不得旁人。”
“你带去追敌的那几百骑,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
“黄德兴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黄能,程行道的侄子程光智,石勇信的亲弟弟石勇当...”她无奈地摇着头,“都是好苗子,本该有更大前程,全都跟着你折了!”
“就你命大,剩一条腿回来了。”
“你爹当时没当场砍了你以正军法,已经是念了旧情,护着你了!”
“如今看来,你不是实诚,是这里头缺了根弦!”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太阳穴,“总跟旁人比什么?”
“这日子,踏踏实实、问心无愧地过,不好吗?”
“那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值当用命去换?”
“好好活着,看着你媳妇给你生的娃长大,不好吗?”
“你总觉着你爹对你不公,嫌爵位低了,委屈了。”
“可你们谁又知道,他当这个当家的,有多难?”
“他得顾着你们每个人的脸面,顾着你们那点心思,生怕你们哪个心里不痛快了,生了嫌隙。”
“你们只看到他发火骂人,又有谁知道他背地里为你们这些人操碎了心?”
“你爹他...当年为了能让咱们这群人活下去,他甚至能在罗才厚那等混账面前,跪下磕过头,说过软话!”
“他那会儿,要过脸吗?”
“他带着咱们活了下来,还带着咱们打下来了这个江山!这才叫能耐!这才叫硬骨头!”
“那点脸面,真不值当什么!”
帕子擦干净了,荀氏的话也说完了。
她慢慢站起身,将帕子收好,不再看齐斌一眼,转向那些垂手肃立的士卒,长长地呼出口气:“你们...继续吧。”
说完,她决然转身,提着空了的竹篮,朝着马车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娘!!!”
身后,传来齐斌用尽全身力气的呼喊。
荀氏的脚步猛地一顿,顿在了原地。
她的背影僵直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地转回了半边身子。
只见刑架之下,那个遍体鳞伤的汉子,正朝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下辈子再来孝敬你!”
荀氏的鼻尖瞬间酸涩无比,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
她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然后,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决绝地转回头,不再看那最后一眼...
很快,马车再次启动,沿着来路驶去,越来越快,最终彻底消失...
直到皇贵妃的马车彻底看不见了,士卒们才又互相看了一眼。
知道不会再有反转了。
负责行刑的士卒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犹豫迅速被肃穆取代。
他不再迟疑,双手稳稳地握住了绞索的另一端...
顺天元年,六月十二。
大顺开国之后,第一桩震动朝野的勋贵大案,就此尘埃落定。
以原阳伯齐斌被绞死,其妾兄王逾明等一干从犯明正典刑、家产抄没而告终。
此案,与几乎同时爆发,由太子张逸在扬州亲手掀开的官吏贪腐窝案,南北呼应。
虽未如“洪武四大案”那般,掀起株连九族、血流成河的恐怖清洗,却也给父子俩敲响了警钟。
这两个案子,彻底照出了“打天下”与“治天下”的天渊之别,也迫使父子俩,必须重新审视并调整他们对待这些功勋,乃至整个日益庞大的官僚体系的策略。
天下初定,人心已显浮荡。
这江山坐在了屁股底下,才发现,四海清平的路,远比马背上夺取江山,更加漫长,也更为凶险。
所以,父子俩在收到彼此信件之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