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黛玉便已醒了。
今日原是书院的休沐日,照理说,她尽可睡一会儿懒觉,偷得半日清闲。
但,她却和往常一样,快速地起身洗漱。
紫鹃也早早起床,在她起身后,没一会儿便推开了门,端着一铜盆热水进了来。
温水扑在脸上,让她残余的朦胧睡意彻底消散。
洗完了脸,黛玉便坐在梳妆的铜镜前,由着紫鹃给她梳妆。
紫鹃手脚利落地替她梳了个简洁雅致的发髻,簪上一支素玉簪子,又挑了身清雅的青色衫裙。
望着镜中自己的脸颊,黛玉轻轻吸了口气,心中不由得生起一种期待又惶恐的情绪。
今日,确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太子殿下将在扬州城内,召见汇聚于此的江南文人雅士,并会同江南学政厅、礼部的学政清吏司、扬州府地方官员,共议文教兴革之事。
这桩行程早在张逸南下前便定好了,也是太学落户扬州后的第一桩盛举。
此举也是大顺表达广纳贤才的姿态,以此彰显大顺愿意接受江南士人们的一些建议。
那日从书院回来,林黛玉便求了父亲林如海一番。
林如海架不住女儿眼中的期盼,终究还是松了口。
既然王山长也要去,且扬州的风波也已经基本过去,安全问题应该不大。
只再三叮嘱她务必紧跟王山长。
因此,林黛玉今日须得早些赶到蕙兰书院,与山长王微先生汇合,一同前往。
王微自然不会拒绝带着“知府千金”一同去参加这项盛举。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多带几个学生开开眼界。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车已备好。”
黛玉收回思绪,对镜最后看了一眼,确保形容妥帖后,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晨光熹微,映着她纤瘦的背影...
车马很快便抵达了书院门口。
山长王微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林黛玉尚未下车,便听得王微温和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黛玉,不必下来了,让你家的车马随在我后面便是。”
黛玉闻言,轻轻掀起侧帘,朝着前方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随即吩咐车夫林老伯跟紧王微的车驾。
两行车马一前一后,穿过一条条街巷,不多时,便来到了城西一处占地颇广的园林外。
此园名为“荷花”,原是大盐商苗家斥巨资所建,而今已经被官府收缴,属于扬州官府的资产。
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花木扶疏,景致既开阔又幽深,最是适合今日这般汇聚江南才俊的盛大集会。
园外已是人头攒动,车马盈门,衣着各异的文士、官员、仆从往来穿梭,几乎堵住了整条街。
黛玉她们的车驾只能远远寻了个空处停下,几人需步行一段方能入园。
紫鹃被留在车上照看,只余护卫林勇隔着几步距离,默默跟在林黛玉与王微身后。
王微此行也只带了黛玉一人。
三人便这般朝着那气象恢宏的园门行去。
王微在江南文坛声望卓著,一路行去,不断有相识或慕名之人上前寒暄。
行至园门不远处,一位身着藏青色直裰的中年文士便迎了上来,拱手笑道:“草衣道人,经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他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秀,气质儒雅,那年轻人见状也连忙恭敬作揖:“学生尤安,拜见王先生。”
王微停下脚步,先是对那年轻人客气地颔首回礼,温言道:“尤公子不必多礼。”
随即向中年文士微微一福:“尤先生,别来无恙。”
寒暄两句,她便侧身,对着身旁的黛玉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扬州知府林太守家的千金,黛玉。”
林黛玉会意,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小女子黛玉,见过尤先生。”
那尤先生目光转向黛玉,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捻须笑道:“原来是林太守的掌上明珠。久闻林姑娘灵慧才名,今日一见,方知毓秀钟灵为何物,果然不凡。”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舍侄尤安,性子还算沉静,平日也喜读些诗书。”
说着看向尤安:“还不见过林姑娘?”
那名叫尤安的年轻人忙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揖:“在下尤安,仰慕林姑娘才学已久,今日得见,幸甚。”
黛玉神色平静,只依礼微微后退半步,敛衽还了半礼,“尤公子过誉了,黛玉愧不敢当。”
王微又与尤姓中年人,简单叙谈两句,便带着黛玉告辞,继续向园内行去。
走出一段,她才轻声对黛玉道:“方才那位叫做尤寻真,乃是大儒董昌华公的入室弟子,学问人品俱是上乘,在江南士林中也颇有清望。”
黛玉轻轻点头,表示记下。
尤寻真之名她虽未听闻,但帝师董昌华公乃是天下文宗,名号如雷贯耳。
这一路行来,她却是感受到山长王微在江南文人圈中的广泛人脉,这位素有“美人学士”之称的先生,当年风采,恐怕远超她平日的想象。
两人沿着园中曲折的回廊向内行去,一路上,不知多少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们身上,尤其是初次公开亮相于此等场合的林黛玉身上。
她今日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衫裙,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发间除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再无别饰。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素净感,反而将她那股天生的灵秀之气,愈发衬托的剔透出尘,在满园锦衣华服之中,成了最引人注目的所在。
不断有人上前与王微攀谈,言辞间总不免将话题引向静立一旁的黛玉。
或含蓄探问家世,或直接夸赞品貌。
黛玉虽觉这般被人瞩目,实在有些不自在,可面上却始终维持着礼节性的端庄,应答简洁得体,并不显得怯懦。
幸而有王微在一旁从容周旋,替她把一些是非给截住了。
否则这么多人来搭讪,单凭黛玉一个初出闺阁的少女,还真不一定能够应对自如。
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前方水榭旁,黛玉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李香君、董白、卞玉京等人,她们簇拥着柳如是说些什么。
稍远处,钱忠义正与张博等几位复社核心人物低声交谈着。
王微见状,便携着黛玉径直朝柳如是她们那边走去。
“河东君!”还未走近,王微便含笑唤了一声。
声音引得水榭旁的几位女子同时回头。
李香君耳尖,最先辨出,脸上随即露出个笑容,转向王微的方向脆声道:“哎呀!是王姐姐来了!”
她目光迅速扫过王微,随即看到了一旁的青色身影,笑意更盛,“林妹妹果然也来了!”
她性子急,也顾不得许多,几步便迎了上来,先是一把拉住王微的手,上下打量着,啧啧赞叹:
“王姐姐,您这模样可真真是驻颜有术,瞧着还跟二八佳人似的,眉眼气度越发好了,倒叫我们这些人都要自惭形秽,不敢挨着您站了!”
王微被她这夸张的赞美逗得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嗔道:“就你这张嘴最会哄人!我已是半老徐娘,哪里比得上你们正当年的鲜妍明媚?”
“快别打趣我了。”
李香君嘻嘻一笑,随即转向黛玉,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弯如月牙儿:“好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心里头是不是跟揣了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林黛玉抬眼,眸中清光流转,心底那点女儿家的羞怯被她天生的要强性子压了下去,语气颇为平淡道:“多谢李姐姐挂心。”
“妹妹虽是初次参与此等盛会,倒也不觉有何特别紧张之处。”
李香君却是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那妹妹悄悄告诉我,这一路走来,见了这许多才俊,可有哪个...稍微入了眼的?”
她脸上促狭的笑容越发明亮,“若是有,姐姐倒是可以悄悄替你打听打听底细?”
黛玉闻言,罥烟眉微微一蹙,娇嗔道:“黛玉此来,只为学问见识,至于旁人如何,又与黛玉有何相干?”
“姐姐再这般说,妹妹可要恼了!”
李香君见她当真有些着恼,连忙收了调笑的心思,连声道歉:“好妹妹,好妹妹!是我口无遮拦,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千万莫放在心上!姐姐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还真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福。
她是真的在给黛玉开玩笑,因为此前她刻意逗弄了一下她,见她那副模样着实可爱,故而便想再看看那副小女儿姿态。
这时,董白也已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睨了李香君一眼,温声道:“你莫要再逗黛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