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是我学生,你再这般欺负她,我可要跟你好好理论理论了。”
黛玉见到董白,如见救星,连忙轻轻挣开李香君挽着的手,快步走到董白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娇软:“先生~您可来了。”
几位风采各异的女子聚在一处,低声笑语,自成一道惹人注目的风景。
期间虽有不少士子远远驻足观望,或试图寻机上前搭讪,但往往还未近前,便被李香君三言两语,直接地给挡了回去。
这位李香君怼人倒是不分场合,比起黛玉无拘无束多了。
加之王微与柳如是在旁,以其在江南文坛的声望地位,那些心思过于活络之辈大多也只能知难而退,不敢过于造次。
程皓、柳景行、周昭然几人联袂过来,规规矩矩地向王微、柳如是等行礼问好,与黛玉也依礼寒暄两句,目光虽有关注,却都守着分寸,未敢唐突。
那王秉文今日也来了,此刻站在不远处,目光阴冷地扫过被众女环绕的林黛玉,又狠狠剜了李香君和董白几眼。
上次在书院门口所受的难堪与羞辱,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在了心里。
林黛玉是知府千金,身份摆在那里,他眼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做些什么。
但李香君与董白...在他眼中,不过是脱了籍的妓女罢了,侥幸得了良家身份,就敢如此目中无人,让他下不来台!
他心中自然是暗暗咬牙:总有一日,定要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知道厉害!
另一侧,钱忠义与张博等几位复社核心人物的交谈,也告一段落。
表面看来,气氛依旧维持着文人的斯文和谐,但内里的温度,彼此心知肚明。
张博早已明了,眼前这位昔日的东林魁首、清流宿望,是决计不会在此事上公开表态、为他们摇旗呐喊了。
钱忠义虽不入太子张逸青眼,但其人学问渊博,在江南的名望也实打实。
加之他这些月来为太学增设“丹青”、“乐律”二科奔走建言。
其条陈这两日,上交与张逸过目。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采纳建议。
故而,礼部新设的“学政清吏司”已有意聘请他与柳如是入扬州太学任教。
也让他近来,又有些春风得意起来。
大顺教育制度下,学政厅属于地方省级教育管理单位,掌一省之教育,督管地方府县中学与小学。
而礼部下设的学政清吏司,主要辖制地方太学,如成都太学、以及正在建设的扬州太学、顺天太学,日后各省国立太学亦然。
除此之外,还要对接一些地方上的教育事物。
权责并不轻,目前是由礼部右侍郎兼任,属于高配单位。
待时机成熟,这教育之权还是要仿效“宝泉局”那般从户部独立出来,专司管理教育。
目前大顺的框架基本搭建好了,许多改革看似不急不缓,实则步步为营。
主要原因还是,国家初立,百废待兴,实在没钱。
只能采取这般徐图渐进的法子,稳妥的改革下去。
今日能汇聚这许多文人,也是因为太学。
自太学确定落户扬州,礼部和江南省布政司便广发告帖,邀请江南有名望的学者、有才名的士子前来,名为“共商太学章程细则”,实则是示之以礼,听取清议。
更是要观之以才,选取其中一些有才有德的之人,进入太学任教。
太学建立,并非仅仅是一座高等学府那般简单。
太学是一面旗帜,具有极大的政治意义,将会影响今后江南的文化风气,以及主流思潮的风向。
目前,扬州太学已内定钱忠义出任“文史院”院长,柳如是则将执掌“文艺院”。
让钱忠义担任院长,也算是表达对江南这些文人的“尊重”。
即便张逸对他戴有有色眼镜,可此人的在江南士人圈子的名望,终究还是摆在这儿的,让他来江南第一所太学担任一定的教职,更多的是政治妥协。
女子出任太学院长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也算是大顺革新文教踏出的重要一步。
钱忠义甚至还想劝说张博等人,也来扬州太学教书。
张博面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言辞客气的婉拒了,心底却是一片冷嘲。
在他看来,钱忠义不过是被一个“院长”的虚名给收买了,失了文人风骨,甘为朝廷点缀。
几人也朝着这边看来。
钱忠义一眼便看到了被王微、柳如是、李香君等人环绕着的青衣少女,不禁讶然问道:“那位...莫非便是林太守家的千金?”
“果然灵秀逼人,气度清华,不同凡俗。”
他捻须赞叹。
张博等人亦随之望去。
张博微微颔首,目光在黛玉身上停留一瞬,语气平和:“早闻林守中之女才情不凡,今日一见,风姿气度,确有名门毓秀之风。”
冒襄、陈华铭、杨廷仲等人亦跟着点头。
黛玉见这几位江南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目光投来,心中不免微微一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董白。
董白回了一个微笑,随即朝着钱忠义方向颔首示意,轻声对黛玉道:“那位便是河东君的夫君,钱蒙斋钱公,德高望重,乃当今文坛耆宿,学问海内共仰。”
接着,她转向张博等人,依次介绍,声音清晰而恭敬:“这位便是我们复社的社长,张天如张先生,学贯古今,海内人望所归。”
随后是冒襄、陈华铭、杨廷仲,皆简略点明其身份与在复社中的地位。
黛玉凝神静听,待董白言毕。
她深吸一口气,先朝钱忠义的方向,端庄而恭敬地敛衽一礼:“晚辈黛玉,见过钱公。久闻钱公道德文章为世楷模,今日得瞻风采,幸何如之。”
钱忠义含笑颔首,受了此礼,温言道:“林姑娘不必多礼。”
“如今是新朝新气象,太子殿下开明睿智,提出这些新学,更是不拘一格。”
“如姑娘这般灵慧有志的女子,正该多出来行走,增广见识,方不负韶华,亦不负这清明世道。”
黛玉称是,随即转向张博,再次敛衽,姿态依旧恭谨:“学生黛玉,见过张先生。”
“先生名满江南,文章道德素为士林所重,晚辈心仪已久。”
张博微微一笑,目光再次打量了一下黛玉,态度显得颇为和气:“林姑娘客气了。姑娘家学渊源,才情早著,复社广纳贤才,唯问志趣。”
“姑娘既有心向学,日后加入社中,还望多多切磋,共勉进步。”
他此前已从李香君处得知黛玉有意入社,本觉无甚紧要,此刻亲眼见得黛玉形容气度,倒觉得吸纳这样一位才貌出众的官宦千金,于复社名声颇有裨益。
李香君在一旁听了,立刻接口,笑吟吟道:“张先生说得是!我这妹妹,不仅模样生得好,心胸见识更是了得!”
“她能加入咱们复社,那是给咱们社增光添彩呢!”
说着,还俏皮地朝黛玉眨了眨眼。
黛玉忙摇头,面上微赧,朝张博道:“张先生言重了。复社汇聚江南才俊,黛玉才疏学浅,能得附骥尾,已是莫大荣幸,岂敢当先生如此期许。”
张博含笑摇头:“姑娘不必过谦,我虽未读过姑娘诗文,但观你气度从容,言谈有物,便知并非寻常闺阁可比。”
说着,目光却扫过一旁的柳如是和王微,赞赏道:“假以时日,成就未必不能与河东君、草衣道人并肩,传为江南文坛又一段佳话。”
柳如是闻言,只是唇角微弯,王微则神色平静。
黛玉心中虽知是客气话,仍觉惶恐,连忙敛衽道:“先生折煞黛玉了。我家山长学养深厚,河东君才冠群芳,皆是人中鸾凤,晚辈仰望尚且不及,安敢奢望比肩?”
“若他日能在学问之道上略得二位先生一二分真谛,便是黛玉三生修来的福分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李香君却忽然作出一副幽怨模样,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嗔道:“好妹妹,你只仰慕王姐姐和柳姐姐,便不想着与姐姐我并列么?”
她撇过头,娇“哼”了一声,“莫非是嫌姐姐我才疏学浅,不堪为伍?”
黛玉没料到李香君突然这般“发难”,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她又在玩笑,只得哭笑不得地补救道:“李姐姐说哪里话!诸位姐姐,才情高妙,见识超卓,皆是黛玉心中极敬重的。”
“黛玉若能有幸,今后在学问上,能得诸位姐姐之一二风采,得以与诸位姐姐同心同志,那才是黛玉梦寐以求的福分呢。”
她这番话说得周全妥帖,捧了在场所有女子,也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王微、柳如是眼中皆露出笑意,董白无奈地摇头,顾横波、卞玉京等人也掩口轻笑。
她们自然看得出,这是李香君又在故意逗弄这脸皮薄的林妹妹了。
几人正说笑间,园子里传来一阵传唤声:
“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场盛会就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