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道没在坤宁宫久留。
与荀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主要是心情不好,害怕吓着女儿和怀着身孕的儿媳。
他过来也就是为了亲自跟荀氏通个气。
荀氏对齐斌,那是掏心掏肺地当“自家孩子”对待。
齐斌年纪稍长后,每次荀氏他们这些妇孺老弱转移,后面若有官军或别的流民势力追上来了,齐斌总是一言不发跟着大人们断后,好些次身上都是沾满血回来。
有一次为了保护荀氏,身上中了好几箭。
连他的亲事,都是荀氏亲自操办的,挑的媳妇门第不低,其家也算是诗礼传家的士大夫家族,并且品貌端庄,德才兼备。
在成都那些年,荀氏也常把齐斌媳妇叫来陪着说话解闷,真当她是自家媳妇一样待着。
张承道清楚婆姨对这义子的感情,所以他才跑来亲口告诉她...
因为这事儿瞒不住,而且他也清楚瞒着她,反而会让这婆姨之后更生闷气。
待到张承道带着人离去,荀氏才回到这边。
张俏和张瑞、张德盈姐妹,连同元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她。
烛光下,荀氏的面容清晰可见。
她早已过了青春年华,眼角眉梢间已经爬上了许多细纹,但那脸型的轮廓,依稀能辨出当年清丽的底子。
从前或许谈不上是什么绝色美人,但能看出至少算是标志的。
此刻,她的眼睛明显红肿着,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的模样。
张瑞和年纪更小的张德盈眼中满是担忧,但她俩性子更腼腆内向,只抿着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俏就不那么腼腆了,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荀氏跟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娇憨道:“姨娘,您这是怎么了?”
“跟俺爹闹别扭了?”
“他要是敢凶您,您告诉俺,俺...俺找他去!”
她自然故意这么说,其实是在试探。
毕竟,她老子那副样子进来又出去的,姨娘又明显哭过,这阵仗可不多见。
荀氏听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眼风扫过去:“你爹再没良心,也不敢跟俺这儿甩脸子。”
张俏嘻嘻一笑,顺着话头哄:“那是!俺爹哪儿敢呐!俺可不依他!”
荀氏看着她机灵的模样,心头微暖,然后就开始唠叨起来:“你呀,吃好了就赶紧回你那儿去,把今儿的功课拾掇利索了,明日学堂可不准迟到!听见没?”
张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啦听见啦,姨娘放心!”
唠叨完,荀氏这才转身,看见恭敬站起的元春,连忙摆手,语气放缓道:“元春,你坐着歇着便是!”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就该多坐坐。”她目光落在元春已显怀的腹部,有些惊奇道:“说来也怪,你这才两三个月,肚子瞧着倒比寻常妇人有了身子时还大了不少...”
“别不是里头揣了两个小娃娃吧?”
元春闻言,脸颊微红,顺从地坐了回去,手轻轻抚上腹部,温婉道:“太医也这般含糊说过,脉象是有些不同寻常,只是月份尚浅,还不敢断定。”
她自己其实早就感觉奇怪了,这胎怀得似乎格外“显眼”。
荀氏点点头,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又问:“吃的合不合胃口?还想吃点什么不?”
元春忙颔首道:“用了,娘娘安排的膳食极好,妾已是用足了。”
元春自然知道皇帝到来后和荀氏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皇帝与皇贵妃的异常,她可都看在眼里。
然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对于宫中的规矩早就刻入骨髓当中,不敢逾越半分。
知道此刻更要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荀氏嘱咐完元春,目光在屋内一转,才发现少了一人:“咦,宝钗那丫头呢?”
话音未落,只见薛宝钗已端着一个食盒,步履轻盈地重新进来。
托盘上是几样重新温热过的精致小菜,还有一大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粳米粥。
“娘娘。”宝钗看见荀氏,脸上立刻绽开柔婉笑容,“方才见您陪着陛下进去,公主惦记着您晚膳没用好,特让妾去小厨房,将您和陛下平日喜欢的几样菜蔬并粥品热了热。”
荀氏看着宝钗,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冲她眨眼的张俏和默不作声的张瑞,心中了然。
她叹了口气,笑着道:“还是你这丫头心细,知道疼人。”
宝钗微微垂首,谦逊道:“娘娘快别这么说,都是公主们孝心纯挚,妾不过是跑个腿罢了。”
“公主们方才还念叨,说娘娘脾胃不好,要吃些暖的才能舒坦些。”
荀氏没再说什么,在膳桌旁重新坐下,看着还站在周围的几个女孩,挥了挥手:“都没吃好的,就坐下再陪我用点。”
“姨娘,我真饱啦!”张俏摸摸肚子,笑嘻嘻道。
“娘,女儿也用好了。”张瑞和张德盈也轻声应道。
荀氏不再勉强,自顾自拿起筷子。
宝钗见状,便极自然地在一旁坐下,也取了副碗筷,轻声道:“妾方才忙着温热,自己也未用好,正好陪娘娘再用些。”
她心思剔透,岂会看不出荀氏强颜欢笑下的情绪低落?
也知道,她此刻正是需要人陪着的时候。
她陪着荀氏,并不刻意找话,只偶尔布菜,或轻声请教这些菜色的做法,说起些学堂里的细微趣事。
渐渐的,荀氏紧绷着的情绪,放松了些,进食的动作也从容起来,虽然眉间郁色未散,但至少不再独自压抑着内心那翻涌的情绪。
元春将宝钗这一系列行云流水、体贴入微的举动看在眼里。
她在一旁虽然偶尔也会陪衬着插嘴一两句,但自然是比不过薛宝钗那般从容。
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自己这个妹妹,待人接物的功夫已臻化境,还有这份抚慰人心的本事,也是出神入化。
难怪与她相处,能如此松快。
张承道火急火燎的回到了乾清宫。
他今儿个心里头,一团乱麻,憋得难受。
那股子怒气,到现在还在胸膛里面左冲右突。
说实在的,刚接到那封奏报的时候,他差点没把书房给掀了!
气得更是头皮发炸,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把齐斌那个“王八犊子”揪到跟前,亲手一刀砍了了事!
在他心中,齐斌做的这些蠢事儿,对他那是扎心窝子的背叛!
他张老二,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
齐斌这小子,从前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实诚后生。
为人话不多,做事肯卖力,心里更没啥花花肠子。
要不是那回他犯浑,扔下大部队,愣头青似的带着几百骑兵去追残兵,中了人家的埋伏,折了那么多好儿郎,自己也搭进去一条腿...
之后,若是继续在军中一线混着,以他的资历,混个侯爵也是大概率的。
可惜...谁让他自己作孽了,既然是自己作的孽,那就自己担着。
当时没砍他脑袋,只是扒了军职,让他在河南好好养伤,已经是念着旧情了。
后来伤好了,想着他总得有条出路,又念着他爹的情分,便把河南一省的巡检治安大权交给了他。
再怎么,也正四品的官儿,不算小了!
过年的时候,大肆封赏功臣,更是没有忘了他。
“一等原阳伯”的爵位稳稳当当地给出去。
这待遇,对得起天地良心,更对得起他和他死去的爹了!
可这混蛋玩意儿干了啥?
贪银子、收黑钱、纵容亲戚祸害百姓、颠倒黑白害得人家破人亡!
这每一桩每一件,都踩在他深恶痛绝的红线上!
他造反,最开始不就是被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现在自己坐了江山,手下的人,尤其是自己当作半个儿子的人,竟然也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种极致的厌恶感和被背叛感绞在一起,以他张老二的爆脾气,没当场砍人,只是踢翻了书案,已经算是硬生生压住了。
可如今,冷静些许之后,他又开始念旧了。
人就是这般的矛盾和复杂。
那混蛋玩意,从前对那婆姨也是真孝敬,多少次为了保护她身负重伤。
还有在徐州那一次,自己的战马被射倒了,也是他把自己扶起来,并毫不犹豫把马让出来,他才得以逃脱。
想到这些往日的情分,张承道又长长的叹息一声:“唉!”
“怎么就这么蠢呢?”
他猛地抬手,握紧拳头,重重地捶在紫檀木的椅子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吓得旁边侍立的内侍和宫人们脖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史湘云此刻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封要命的奏章,就是她先看过,然后小心翼翼地念给皇帝听的。
这半年多以来跟在皇帝身边,她太清楚这位爷,对那些贪官污吏是何种态度了。
用“恨不得生啖其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