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紫禁城。
正值傍晚,坤宁宫里灯也逐渐亮起,灯光比起以往明亮了许多,显然是多点了几盏灯。
自太子张逸带着太子妃李清涟南下扬州后,贾元春便被皇贵妃荀氏接进了坤宁宫照料。
荀氏对这个有孕的儿媳极是上心的,衣食住行无不仔细打点,连一贯节俭的作风也暂且搁在了一旁。
此刻膳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并非平日里的清淡简朴,而多是些滋补养胎的膳品。
有当归黄芪炖乌鸡,有红枣莲子蒸鲈鱼,以及山药枸杞排骨汤...皆是太医嘱咐、民间相传的安胎佳肴。
荀氏甚至每日还亲自给元春熬一锅软糯香稠的燕窝粥。
就连皇帝也很重视,毕竟这是太子张逸的头一胎,张承道心里可是巴望能早日见到大胖孙子。
“元春,这粥我晾得差不多了,趁还温着,快喝了。”荀氏笑着将炖盅往元春手边推了推,又指着当中那碗色泽金黄的鸡汤道,“这汤里加了杜仲、桑寄生,都是安胎的好东西,你待会也多喝一碗。”
元春温婉的脸上露出个笑容,颔首回道:“多谢娘娘费心。”
荀氏佯作不悦,摆手道:“哎呀,都说了多少回,咱们是一家子,别老谢来谢去的,生分!”
元春便不再多言,只含笑点头。
这些日子重回坤宁宫居住,她其实并不觉得陌生。
毕竟从前在大晟皇后身边当女史,她在此住了那么多年,可比对东宫熟悉多了。
她腹中胎儿只有三个多月,小腹却已能瞧出明显的弧度。
她轻轻向后靠着椅背,一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感受到小腹隆起的弧度,心中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只感觉非常的踏实。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女清亮的笑语。
“哎呀!好香呀!”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赞叹。
正是刚下学回来的张俏,她肩上还挎着书包,一身学子衫尚未换下,立在门口便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模样。
跟在她身后的张瑞也默默嗅了嗅,舔了舔嘴唇。
薛宝钗则安静地随在二人身后。
自打李清涟南下,这段时日她放学之后,基本上都是到坤宁宫蹭饭,然后再回东宫睡觉。
她自然是不会搬回坤宁宫的,如今在东宫也没人管束她,她别提有多快活了。
“姨娘,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张俏几步跳到荀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道,“俺这是又沾了小侄儿的光呀,感觉这几天都吃胖了!”
荀氏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说得好像平日短了你吃喝似的!”
张俏吐吐舌头,俏皮道:“我吃的,那比得上这般精细!?”
“就你话多!”荀氏笑骂一句,不再理她,转而看向薛宝钗,神色温和了许多,“宝钗也快坐下吃吧。”
“是,谢娘娘。”薛宝钗从容行礼,便也落座。
自从她陪着张瑞入学,便常与公主一道用膳。
这既是荀氏对她的仁慈体恤,也是为她平日出入宫禁,照料张瑞提供方便。
同时,也是真的喜爱这个通情达理,且会哄人的姑娘。
至于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仍留在东宫,连抱琴也留在那边打理事务。
抱琴留在东宫管事儿,自然是因为李清涟对于元春没有防备。
李清涟南下前曾主动向张逸提起,该给元春一个正式的侧妃名分。
张逸转告元春后,她却婉拒了,只说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未久,此时纳妾影响不好,可能引来不好的“非议”。
张逸自然表示无所谓,可是元春就是不愿意,最后他也只能作罢。
这番深明大义的推拒,反倒让李清涟对她更添几分敬重与亲近。
薛宝钗自然极是懂事,特意坐在元春身侧,并不急着动筷,而是先替元春捻菜。
她细致地将鸡肉剔净细骨,放入元春碗中,一边轻声道:“大姐姐如今是双身子,可要多吃些,才能养好精神。”
元春望着眼前这位以往接触不多的表妹,这几日相处下来,心里只觉得熨帖。
宝钗待人接物,事事周全,处处细致,同她相处不仅不觉得累,反因她的处处体谅,叫人心里松快。
“宝妹妹,你也快些动筷吧。”元春看向宝钗,温婉一笑,“我如今不过是有了身子,又不是月子里动弹不得,哪里需要你这般时时照料。”
宝钗却只是抿唇一笑,手上布菜的动作并未停下,轻声细语道:“大姐姐说哪里话。”
“咱们姊妹之间,原就该互相照应。”
“我既是妹妹,照顾姐姐也是本分。”
“何况娘娘将您托付在这儿,我更该尽心才是。”
元春闻言,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看宝钗,又看了看荀氏,真切赞道:“你这般性子,难怪娘娘这般疼你。”
这话说得实在,既夸赞了宝钗,又捧了捧荀氏。
说实话,以薛宝钗这般性情样貌,无论在宫里宫外,都自有一番从容境遇。
此女不喜与人争锋,且处事懂得权衡,该忍时忍得下,该软时放得身段。
世间如她这般通透,又知进退的女子,着实难得,也不会真的被埋没。
荀氏听见元春这话,目光落在宝钗身上,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俺要是能有个这般懂事,又知冷知热的好闺女,那可真是修来的福气。”
宝钗听了,忙站起身,朝荀氏福了一福,语气诚恳:“娘娘快别这么说。”
“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妾前世修来的福分。”
“妾不敢奢求其他,只愿长久侍奉娘娘左右,心里便知足了。”
荀氏脸上笑意更深,连声道:“好,好,你有这份心,俺记着了。”
这小半年来,宝钗伴在她身边,行事体贴,言语周到,她是打心眼里喜欢。
荀氏待她,在一些方面,比起几位公主也差不了多少了。
几人言笑晏晏,正是一室和乐之际,外头忽传来一阵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顿,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殿门。
只见皇帝张承道已大步踏入殿内,身后跟着几名心腹内侍与女官。
平日活泼灵动的史湘云此刻也垂首屏息,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张承道那张皱纹如沟壑的老脸上,此刻没有丝毫平日里的随和笑意,反而罩着一层肃杀之气。
眉宇间煞意隐隐,竟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大顺的开国皇帝,终究是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马上皇帝。
平日瞧着或许像个乐呵呵的农家老汉,可一旦动了真怒,那股暴戾威压便会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他是真会杀人,也真的杀过无数人。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张承道入内后,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见到几个女儿与有孕的元春都在,面上厉色稍敛,却也没说话,只径直转身,朝着荀氏寝殿的方向走去。
荀氏与他夫妻多年,哪会看不出这是出了大事。
她当即起身,对元春几人温声道:“你们先用着,俺过去瞧瞧。”
语罢,便追着张承道的身影跟了上去。
张俏慢慢放下筷子,仰起小脸,眉头微微蹙起,轻声叹了口气:
“俺爹这样...怕是又要杀人了。”
她太熟悉张承道这副模样了。
每回他露出这种神情,不是正要杀人,便是人已经杀了。
元春与宝钗对视一眼,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不安。
她们又同时望向站在门边,同样是神色惶惶的史湘云。
史湘云也注意到了俩人,她眼神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悸。
跟在皇帝身边小半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这般神色,甚至方才在御前,她亲眼看见皇帝在暴怒之下,几乎一脚踹翻了紫檀御案。
那架势,任谁都看得出,显然是触碰到皇帝的逆鳞了。
荀氏匆匆步入寝殿时,只见张承道背对着门,双手叉腰,仰面盯着殿顶的横梁,右脚焦躁地在地上反复踢踏。
“你这是又咋咧?”荀氏走到他身后,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天塌了有柱子顶着,地陷了有黄土填着,摆这副阵仗,是想吓死哪个?”
张承道身子纹丝不动,只猛地将头扭了过来,那脖颈扭转的幅度极大,几乎与身子成了个钝角。
此刻,他那“狼顾鹰视”之相被展现淋漓尽致。
他看了荀氏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胸腔中吐出一股浊气,随即又猛地将头转了回去,掏出一封奏章,反手往后一递:
“你自家看!”
荀氏自然是认字儿的。
她上前,一把将那奏章抓在手里,就着殿内灯光,一行行看了下去。
起初她眉头只是微蹙,越往后看,眉头锁得越紧,嘴唇也渐渐抿起。
读到中间,她捏着奏书的手开始发颤。
待看到末尾,她连身子都晃了晃,“哐当”一声轻响,那封奏书从她手中跌落。
荀氏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哎,你这憨婆姨!”张承道闻声急转过身,脸上那骇人的杀气瞬间被惊慌取代。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将荀氏从地上捞起,声音着急问道:“摔着没?啊?”
荀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此刻却是一点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