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张承道扶到床榻边坐下,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倚着床柱,眼中竟然泛起隐约的水雾。
“咋...咋会这样...”她连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娃以前...多实在...多憨厚的一个好后生啊,咋就...咋就变成这模样了?”
张承道将她小心安置在榻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交抱在胸前,仰头对着殿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鬼知道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地方!驴毛塞了眼!”
“咱大顺这才刚坐稳江山几天?”
“俺这龙椅都没捂热乎呢!”
“这帮龟孙子就开始作妖了!”
“贪银子、圈地皮、拉帮结派,他这个一省巡检总长,当成个大贪官了,什么烂事儿都干了!!”
他越说越火,眼睛又瞟到地上那封奏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等伯...好大一个‘伯爷’!”
“老子之前听说,他把他老家那个祖宅修得是比那些个大晟公爷的府邸还要阔气!”
“俺还当是他有本事,会经营产业,心里...心里甚至还有过一点高兴,觉得这娃总算出息了,能给咱挣脸了...”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串比哭还难听的笑容,“出息!真他娘的有出息!出息到把天捅了个窟窿!把俺这张老脸,都扔到粪坑里踩了!”
荀氏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胸口堵得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娃...跟在俺身边好些年...俺看着他长大的...他不该...”
“咱这是喂出了个白眼狼来!”张承道猛地捶了一下床沿,“老子缺他吃了?短他穿了?伯爵的爵位给了他!一省的巡检权柄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老子...老子这回非得...非得...”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俩人也都默契地沉默了下来,显然对于这个消息,一时间他们都难以接受。
而张承道除了难以接受,还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背叛感。
那奏章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自然不是寻常小事。
这是大顺开国以来,第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重案。
它不仅涉及一省巡检系统彻底糜烂,更牵扯到一位封爵“一等伯”的勋贵。
而那位伯爷,正是皇帝与皇贵妃早年收养的义子,二人带在身边养了十几年的“自家孩子”。
这封奏章是都察院上报的,奏章所述,是河南省廉政厅查明的一桩惊天大案。
案犯是河南一省治安之总辖,巡检厅总长、一等原阳伯,齐斌。
其一:贪墨公帑,收受贿赂。
仅已查实、起获的现银、金器、古玩字画等物,折合白银便已高达一万八千零三两。这还只是浮在面上的冰山一角。
其二:滥用权柄,徇私枉法。
齐斌屡次动用巡检缉捕、刑讯之权,为地方商贾豪强平息诉讼、掩盖罪迹,已酿成冤假错案十余起。
更有一桩,间接导致陈留县李姓百姓一门六口“暴毙”的灭门惨案...
其三,纵容亲属,破坏国本田政。
其妾室之兄王逾明,假借齐斌权势,于兰阳县勾结地方污吏,利用编造虚假户册之手段,竟圈占民田高达千亩!
这是性质最为恶劣的行为。
齐斌的父亲,是张承道第二次杀回陕西时前来投靠的“老兄弟”。
没多久他爹就战死在了陕西,留下他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娃儿,张承道和对其他老兄弟的孩子一样,收养了他。
之后,他和张逸他们这些孩子一起,跟在荀氏身边。
小时候的齐斌,确是个老实憨厚的娃。
身板壮实,性子沉默,却懂得感恩,对荀氏尤其恭敬孝顺。
荀氏那时常摸着这孩子的头,对张承道念叨:“这娃实诚,是个心眼好的。”
长大些,他便自然跟着张承道上了战场。
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种,每次冲锋陷阵总是愿意豁出命,是一员难得的勇将。
若非后来那场变故,他本该是军中年青一代里的翘楚之一。
变故发生在北伐关键一役。
齐斌杀红了眼,违抗军令,仅带着麾下几百骑孤军深入,追击一股溃逃的大晟残兵。
结果中了埋伏,虽被士卒拼死救回,却废了一条腿,从此落下残疾。
无奈,只得离开行伍。
张承道对此是又气又怜。
气他违令冒进,折损精锐。
又可怜自己看着长大的娃,落得如此下场。
大顺论功行赏,并未因其过失而全然抹杀他以前的功劳,父子俩念及旧情,给予了优容安置。
先是让他到河南担任巡检总长,执掌一省治安。
年初大封功臣时,加封其为一等原阳伯,恩赏不可谓不厚。
谁曾想,这家伙竟然...这样对待父子俩的恩德...
若不是因为“黄河改道”这项关乎国运的工程项目,他做的这些“好事儿”,可能还不会这么快被揭发。
因工程需要,开封府周边数县需大规模移民安置。
河道总督衙门联合河南布政司,紧锣密鼓地进行土地清查与重新分配。
便在此时,于兰阳县遇上了一位极难缠的王姓“豪强”。
此人对官府重新分配给他的安置土地极为不满,竟还索要赔偿,声称自己在当地拥有“数千亩”田产,必须等价置换或现金补偿。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警觉。
大顺田政严明,每户拥田最多百亩,超者课以重税。
他一个从江西迁来不过两三年的移民,何来数千亩之巨产?
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监察部门的注意,这一查,便扯出了萝卜带出泥。
此人名唤王逾明,乃是江西移民,在江西也是个破落户,父母早亡,与其妹相依为命,故此响应大顺的移民政策,携妹移民河南。
其妹颇有姿色,一次偶然,被巡视至兰阳的齐斌遇见。
底下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岂能放过这等攀附机会?
一番运作,美人便被送到了伯爷的床上。
王家自此一步登天。
王逾明成了伯爷的“大舅哥”,一时间在兰阳炙手可热,成为许多富商的座上宾。
而齐斌,大约也是自此时起,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来美色...以及实实在在的银钱。
从最初的半推半就,渐渐的便成了主动索求。
这还不够。
他开始动用手中掌管刑狱缉捕的权柄谋利。
那些富商通过王逾明这条线,奉上厚礼,便可请动齐总长“摆平”麻烦。
构陷入罪、颠倒黑白、压案不查...十余起冤错由此而生。
那李姓一门六口的灭门惨案,虽非他亲手所为,却是他枉法纵凶结出的恶果。
最致命的一击,仍来自他那无法无天的大舅子。
王逾明尝到妹夫带来的权势后,野心也越发膨胀,竟将手伸向了“田政”。
他勾结兰阳县巡检司,编造完全子虚乌有的“户册”,凭空造出许多“丁口”,以此名义大肆圈占土地,总数竟达千亩之巨!
可笑亦可叹的是,王逾明因此愈发骄狂,真以为背靠“皇帝干儿子、一等伯”便可横行无忌。
在“黄河工程”这关乎国计民生的天大事情上,他竟也敢倚仗妹夫权势,与河道总督、河南布政司派下的官吏讨价还价,乃至公然对抗!
正是这份不知死活的猖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自己和齐斌一同推向了深渊。
沉默了不知多久,荀氏终于还是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你打算咋办?”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件事有多大,所以她不敢求情,也怕乱了自家男人的心。
张承道闻言,只是重重道:“他人已经快马加鞭的押回来了,老子要亲自问问他!”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把他那颗榆木脑袋剖开来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他娘的浆糊,还是驴粪蛋子!”
荀氏抹了抹眼泪,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他怎么就...变得这么快了?”她喃喃着,像是问张承道,又像是问自己,“这才三年啊...三年没怎么见,就上回过年,他递牌子进宫请安,瞧着脸黑了些,人也稳重了,说话办事还跟以前一样,知道俺膝盖怕凉,特意送了上好的皮子...”
当时齐斌恭敬地给她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想她了,见到这个义子过的还不错,而且还知道孝顺,她心里其实很欣慰...
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这样?
张承道没有多说什么,看着婆娘难过,他心中其实也同样难受。
齐斌也是被他当做“自家孩子”看待的,他本身也是个护短的人。
“好了,别说了。”张承道一把将荀氏搂了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你饭还没吃过,赶紧再去吃点?”
荀氏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心中想的都是从前...
从前的日子多好,虽然是苦了一些,但大家的心至少是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