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像今天这样雷霆震怒,直接踹翻御案的场面,她也是头一回见。
可见他此刻心里头气,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深沉得多。
史湘云见张承道那深蹙的眉头和紧紧攥住的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陛下心里不痛快,要不...整两口?”
这话说得直白,没什么文绉绉的劝慰,却也正对了张承道的胃口。
他抬起眼,看了看史湘云,突然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还是你这女娃子懂俺!”
他挥了挥手,语气急切,“快去!给俺拿来!”
说完,又冲旁边一个机灵的内侍吩咐:“你去,不拘什么,整几盘有味的下酒菜来!快着点!”
“是,陛下!”
内侍连忙躬身退下,几乎是跑着去了。
史湘云动作也快,没多久就端着一壶酒回来了。
她熟练地拿过酒杯,给张承道斟了满满一杯。
张承道接过来,看也不看,一仰脖,“咕咚”一声全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精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流到了胃里,那股灼热感暂时压住了他心口的憋闷,让他“哈”出了一口浊气。
“痛快!”他把空杯往桌上一顿,随即眼睛看向史湘云,“别光站着,你快陪俺走一个!”
史湘云也不扭捏,应了声“是”,自己拿了个小杯,也倒上酒。
这时,那内侍也端着个托盘回来了,几样简单的小菜摆上了桌:一碟切得厚厚的腊肉,一碟脆萝卜,还有几个别的下酒菜。
张承道指着旁边的绣墩:“都坐,坐下喝!站着咋得劲?”
内侍诚惶诚恐,但也知道皇帝的脾气,小心地坐了下来。
史湘云也依言坐下。
三人就这么围着桌子,就着几碟小菜喝起了闷酒。
张承道又是一杯下肚,酒精让他的脸膛泛起红光。
“养了十几年,当自家崽子那么看的...结果,养成个白眼狼!”他盯着酒水,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这滋味...他娘的像是背后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疼!”
史湘云和那内侍都明白皇帝说的是谁。
内侍哪敢接这话茬,只闷头小口抿着酒。
史湘云是真陪着皇帝喝了几轮,酒意稍稍上头,脸颊微微发红,胆子也大了起来:“您也别太伤神了。”
“这人不就这样吗?”
“就好比...好比我家从前有个老仆,跟着我叔父快二十年了,情分不可谓不深。”
“表面上勤勤恳恳,背地里...却也常偷偷拿些不太起眼的小物件出去典当,换了钱去耍。”
“最后还是赌输了大的,被人追债追到府上,才败露了。”
“人心隔肚皮,面上笑着,心里想着什么,谁又知道呢?”她顿了顿,又想起来她的以前,“从前我在家也是,心里头有了委屈也要藏着,偶尔去了亲戚家,我婶娘紧着让我打扮光鲜了才出去见人,怕的也不过是外头人说她苛待侄女,落了闲话。”
史湘云在原著之中,史家打发下人来接她回史家,她心中即便不愿,却也只能眼泪汪汪的看着。
因为有史家人在跟前,更不敢说话求情留下,总之模样十分的委屈。
薛宝钗赶来,她愈觉缱绻难舍。
但宝钗心里也明白,她若强留,她家里人回去给她婶娘告状,待她回家了便要真的受气,因此催她赶紧走了。
史家仆人在旁时,她甚至不敢向贾母求情留她,只敢跟宝玉悄悄的说,让他常常提及自己,好让贾母遣人接她来贾家。
可见,她在史家不仅活得很累,甚至还要受气。
“说到底,人当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谁也难猜着!”史湘云摇着头说着,随即又颇为洒脱地劝慰道:“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何苦再去想这些,自己个问心无愧不就成了?!”
张承道听了,嘿地冷笑一声:“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人心难测,俺懂,问心无愧,俺也懂!”
“可他齐斌不知道?俺最厌恶那些贪官污吏吗?”
“他自己个的亲老子,就是被那些贪官污吏、地主老财,逼得走投无路,才咬着牙,带着他,跟着俺们这群泥腿子扯旗造反的!”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他自己就是从苦水里爬出来的!现在倒好,自己也成了那副鬼样子!”
“要是只贪点银子,老子或许还能咬着牙骂他几句没出息...大不了把他手给剁了!”
“可他不光贪!他害了人啊!”
“为了包庇那些王八羔子,害得人家破人亡!!”
“这叫老子咋办?”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按咱大顺自己定的律法,就他干的这些事,十条命都不够他赔的!”
“你叫俺...咋保他?拿啥脸去保他?!”
史湘云和那内侍端着酒杯的手,同时僵在了半空。
他们瞬间明白了过来,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
历朝历代,开国的勋贵功臣,有几个不跋扈?
有几个手上完全干净?
能像大顺眼下这般,大多数还算收敛的,已属难得。
即便是以铁腕著称的明太祖,开国初期对那群淮西老乡,不也一度睁只眼闭只眼,容忍他们尾巴翘上天?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时候未到,或是情分未绝。
大顺的江山才坐了几年?
这些跟着张承道从陕西、河南、四川杀出来的文臣武将,这些老兄弟和小辈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能守着初心,君臣相得,还是最终免不了走到人头滚滚的那一步?
这谁也说不准。
全看日后各人的造化,以及父子俩,能忍到几时,又狠到何处。
史湘云又倒了一杯酒,也给张承道倒了一杯酒,以及那个内侍也倒了一杯,然后举了举杯:
“喝!”
张承道看了一眼这个豪气的丫头,爽快地大手抓起杯子,跟史湘云以及那内侍的杯子轻轻一碰,随即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已经白了很多的胡须淌下几滴,他也浑不在意,连抹都不去抹掉。
“既这么着,咱今晚就别想那许多了!”史湘云语气放的更开,将本性中的直爽全部都展露出来,“多喝几杯!醉了,倒头便睡!天大的事,也等明儿个日头升起来再说。”
“该怎么办,章程都在那儿,律法也在那儿,你也是个明白人,何苦现在就为难自己?”
“酒入愁肠,醉了就不愁了!”
“喝!”张承道只应了一声,重重地点头,自己抓过酒壶又给自己满上。
那内侍见状,也赶忙陪着举杯。
小小的方桌旁,尊卑暂且模糊,没有了皇帝,也没有了内侍和女官,只剩下一个借酒消愁和两个陪愁的人。
酒壶空了又满,桌上的腊肉、花生米渐渐见底。
张承道连着猛灌了数杯,重重的把杯子放在了几上。
酒精终于让他的脑袋昏沉起来,就连舌头也有些发木,那些压在心底的絮叨,便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他先是骂,骂齐斌“驴毬入脑”、“忘本的王八羔子”。
骂着骂着,又开始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英勇带着十几个人,从陕西杀到了河南。
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嘟囔,开始怀念起发妻,想到了那些死去的老兄弟。
还有对“这江山咋就这么难坐”的困惑......
史湘云和那内侍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低声应和两句“是哩”、“谁能想到呢”、“陛下您也尽了心了”,或是在他骂得狠时,劝一句“您慢点喝”。
他们不敢多言,更不敢评议,只能是充当着最忠实的听众。
听着皇帝絮絮叨叨,把心中那些情绪,借着酒劲,一点点吐了出来。
就这样慢慢地,张承道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
他骂也骂了,念也念了,憋着的火气,也随着酒意蒸发了。
虽然眉头依旧锁着,但那股骇人的暴戾与沉郁,终究是消散了。
又强撑着喝了两杯,他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沉重的身躯向旁边倒去,手里的空杯“咣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陛下!”
史湘云和内侍早有准备,几乎同时起身,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他醉倒的身子。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将这具此刻显得十分疲倦又沉重的躯体从椅子里搀扶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后面的床榻边,轻轻放下,替他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开几步,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松了一口气。
总算暂时平静下来了。
他们伺候皇帝了半年,见过他高兴时的豪迈,也见过他发怒时的慑人,但像今日这般的雷霆之怒,当真是头一遭遇见。
无论如何,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至于明天,就像史湘云说的,“章程都在那儿,律法也在那儿,他也是个明白人”!
史湘云轻轻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近处那几盏灯。
而那个内侍则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杯盘狼藉。
待到一切妥当,两人便缓缓退出,乾清宫归于宁静之中,只剩下睡在床榻上那人,沉重的打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