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放下身段,去考那下贱的“胥员”,与市井皂隶为伍?
于彼等视之,无异斯文扫地,辱没圣门。
他们自持“君子不器”,自然,无缘分享大顺重塑格局所带来的政治红利了。
反而眼睁睁看着昔日凭借功名,享有的特权烟消云散,心中的失落与愤懑,不必多说。
他们也因此认定了大顺轻忽“士大夫”,遂生疏离,毫无归属之感。
更对大顺倡导的“新学”,那些质疑经典、推崇实技、推崇格物致知需验之于行,乃至谈论“人格平等”的言论,只觉是离经叛道,认为这乃礼崩乐坏之征,对此深恶痛绝。
如吴茂材这般的,则代表了另一类失意者。
他们或无功名,或功名不高,而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依赖田产收租,属于中低层乡绅。
大顺的“均田”政策,将他们祖辈积累的田产析分给往日的佃户或流民,这些“泥腿子”了。
经济来源就此断了,生活水平骤然下降,往昔虽不豪奢却尚体面安闲之日,一去不返。
切身之痛,使得他们对这大顺难生半分好感,只有日渐深刻的厌恶。
这些人都在精神上缅怀那个已然逝去的大晟。
他们选择性记忆着旧日的“风雅”,将大晟末期种种弊政与民生疾苦淡化成模糊背景,构造出一个虚幻的“雅政”追忆。
现实的失意与对旧梦的怀念,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对大顺的怨望。
这些不敢公之于众的怨愤,总需寻个出口。
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便提起了那支浸满酸水的笔,用书墨来宣泄情绪。
刘文远、周子久等人,正是如今悄然流布于扬州某些书坊、茶肆中的一些手抄或粗糙刻本话本、小说的主要执笔人之一。
这些故事,表面披着才子佳人、狐鬼仙怪、前朝逸闻的外衣,但字里行间,常巧妙嵌入对时事的影射。
或借古讽今,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或借狐鬼之口,讥讽当下的“礼崩乐坏,纲常紊乱”。
更有那等胆大些的,在情节对白中暗藏玄机,对父子俩及其推行新政,施以含沙射影的讥评。
只是这些作品眼下传播不广,多在类似他们这般的小圈子内流传,尚未引起官府的注意。
昨日保障湖的凶案,传到他们耳中,经过一层别有意味的滤镜,也被扭曲解读出来几分畸形的“意味”。
吴茂材此时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道:“那行凶的...听闻是个叫苗胜的?”
“倒是...可惜了。”
他语气中叹惋意味,遮掩不住。
周子久闻言脸色微变,忙四下又瞟了一眼,急促低声道:“茂材兄慎言...不可妄加评议!”
他虽也心存不满,但读书人的谨慎到底占了上风。
刘文远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依旧干涩:“子久不必过虑。”
“我等在此,不过闲谈风闻。”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这世道,逼得人没了活路,难免就有那等豁出性命的。”
“匹夫一怒,或不能改天换地,却也足以...溅起些血色,让某些高高在上者,知晓这天下人心呀!”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隐晦,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隐隐期待。
对于这些失意人而言,大顺不就是不懂的他们的人心吗?
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娇慵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哟,几位相公又在这儿忧国忧民呢?”
“要我说呀,这世道,活路要是真叫人给堵绝了,豁出条性命去,溅那高高在上的一身血,也算不得稀奇。”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
这声音清脆,刘文远、周子久、吴茂材三人闻声,都是悚然一惊,齐刷刷扭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她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衫子,外罩水绿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斜插一支鎏金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充满了妩媚的风情。
手里捏着一方略显艳俗的绣花帕子,走起路来腰肢轻摆,颇有些韵味。
看清来人,三人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长长吁了口气。
吴茂材更是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带着讨好,抢先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蝶影’姑娘。”
“吓煞我等了!你这悄没声儿的,倒比窗外的雨点子还轻灵。”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在她身上逡巡,眼中充满了欲望。
这女子,正是这“听雨楼”茶楼里一位看茶兼陪客的姑娘,艺名唤作“蝶影”。
从前,她曾是扬州巨富苗家内宅的一名丫鬟,七八岁上被卖入苗家,因生得伶俐,被拨去伺候一位得宠的姨娘。
在那锦绣堆、富贵窟里,她虽为奴婢,见过的、用过的、享受过的,却比许多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要精致。
她跟在得势的姨娘身边,日子过得堪称滋润体面,见识惯了那些风流豪奢,眼界也被养得高了。
然而大顺一来,清算盐商,苗家顷刻间大厦倾覆,男丁伏法,女眷流散,家产抄没。
她这个丫鬟,倒是因祸得福,籍册上被勾销了奴籍。
可这“自由”来得太过突兀,反而让她生计立刻没了着落。
让她嫁与寻常贩夫走卒、田间农夫,去过那粗茶淡饭的日子,她是从心底里一百个不乐意。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识过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排场,如何能甘心沉沦?
于是,经人引荐,她便到了这“听雨楼”,凭着一副尚可的容貌,在苗家练就的察言观色与伺候人的本事,做起了这陪茶斟酒、说笑凑趣的营生。
收入时多时少,倒也能攒下些零花,买脂粉添新衣,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而她主要的恩客,便是刘文远、周子久,吴茂材这般失意落魄的“酸文人”。
因为她不懂那些诗词曲乐,不是没学过,实在是学不来那些乐曲,但是她发牢骚和说闲话的本事却是一流。
加上她的境遇,其实与他们这类人差不多少。
她也恨大顺,恨大顺毁了苗家,也间接毁了她的“好前程”。
原本她是要赏给一个得力的掌柜做妻的。
这份迁怒与怨恨,与这些同样感到被新时代抛弃的文人,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在他们面前,她无需掩饰那份不甘与怨毒,甚至能获得他们同样扭曲的认同。
而对这些文人而言,蝶影是一个同样心怀旧朝“遗恨”,且带有几分昔日豪门“风流余韵”的女子。
能满足他们曾经那些狎昵的癖好,又能成为一个可以倾诉某些阴暗情绪的听众。
可谓是各取所需。
此刻,蝶影走到他们桌边,也不用人请,自顾自地挨着吴茂材旁边的空凳坐了上去,将手中帕子一甩,一股香味儿扑面而来。
令吴茂材心头一荡,双眼愈发痴迷地黏在她身上,那只原本搭在桌上的手,已不自觉地的悄悄滑落下去,摸向了蝶影搁在凳边的大腿。
蝶影对此浑若不觉,没有推开他的手。
就这般让他随意揩油。
她在这干了两年了,眼前这几位“相公”的德行她可谓是“知根知底”,与他们之间也并非清清白白。
既然身子早已不是筹码,这点桌下的狎昵,便算不得什么了。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波再次扫过三人,嘴角的讥诮更浓了些:“方才听几位相公说得热闹,什么‘匹夫一怒’的...”
“说的可是昨日保障湖那档子热闹?”
刘文远见她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蝶影姑娘耳目倒也灵通,这么快便知晓了?”
一旁的周子久目光也落在蝶影身上,不过焦点却从她的脸,滑向了那被衣衫撑的鼓鼓的胸脯。
他与蝶影有过不止一次了,颇为贪恋这女子在床笫间的万种风情与大胆花样。
比起家里那个死板无趣,连换个姿势都不行的糟糠之妻有意思得多。
此刻见她主动提起话头,便也接话道:“姑娘从前...似乎也是苗家的使唤人?”
“说起来,昨日那桩事,倒与姑娘有些渊源呢。”
“昨日有人认出来了他,我听人说那行凶的歹人姓苗。”
蝶影闻言,脸上笑容未变,只顺着话头道:“哦?姓苗?那多半也是个奴才秧子了。”
“苗家...”说着,她冷笑了一声,“呵,树倒猢狲散,主子们该砍头的砍头,该发配的发配,剩下的这些小鱼小虾,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周子久点点头,笑着道:“姑娘猜的没错,那人名叫苗胜,据说从前是苗家三爷跟前得用的人。”
“姑娘此前在苗家时,好似就在苗家三爷的妾室身边伺候,可曾听闻过这个名字?”
此言一出,蝶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间便被她用抬手抿发的动作掩饰过去。
“苗胜?”蝶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故意偏头做思索状,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慵懒道:“三爷跟前人多眼杂,有名有脸的管事、清客就好些个,底下跑腿办事的更多。”
“叫阿胜、阿福的怕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一个内宅的丫头,哪里记得清外院那些爷们跟前所有人的名姓?没印象了。”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对面的刘文远忽然抬了抬眼皮,朝她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
蝶影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见不远处一张原本空着的桌子,此刻来了三四位新的茶客,看样子也是文人打扮,正大声唤着伙计点茶。
他们立刻停止了刚刚低语的话题。
转而谈论起其他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