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扬州的天色沉了下来,濛濛细雨随风飘洒,斜斜地落入这座运河之城的街巷与河道。
雨如丝一般细密,落在青瓦上簌簌轻响,落在船舷篷顶又变成淅淅沥沥的响,交织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背景音乐。
运河上的船只并未因这细雨而停歇,码头依旧人影憧憧,货栈前车马不断,南北往来的商船在缭绕的水雾中缓缓交错。
维持着扬州这座商业城镇的繁华。
只是,这雨幕下的宁静与忙碌,却隐隐透出一种的紧绷着的气氛,像是下一轮疾风骤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压抑的序曲。
昨日保障湖畔的变故,经过一夜发酵,已扩散到了扬州城的各个角落。
然而,消息在口耳相传间,却是失了真,变了形。
市井坊间,茶馆酒肆里,许多底层百姓交头接耳传播的,并非“林知府千金险遭毒手”,而是将高度直接抬高为“太子殿下昨日游湖遇刺”!
添油加醋的细节,诸如“歹人凶悍”、“箭矢横飞”、“侍卫血战”之类的桥段,更是被渲染的惊悚万分,以令听者屏息惶恐。
至于那位舍身护住学生的女先生,以及真正的目标林姑娘,在多数底层百姓绘声绘色的传闻中,反倒成了模糊的背景。
这便是令人无奈的信息壁垒,以及在传播途径中不断畸变的结果。
真相在反复传递中不断被裹上重重外衣,经由一次又一次的加工,人们所能触及的实情,渐趋扭曲、模糊,甚至面目全非。
莫说在这通讯基本靠口耳相传的时代,即便是在后世那个信息看似触手可及的时代,面对纷至沓来的消息洪流,辨伪存真、理清脉络,又何尝容易?
人心各有所偏,渠道纷繁不一,解读万千,所谓“真相”,往往在传递之初,便已染上层层滤镜。
人们渐渐倾向于选择内心所向的“真相”,漠视事实本身,真相反成点缀,唯求一个契合内心的“答案”便已足矣。
渐渐的对于社会事态,人们的观感似乎逐渐倾向于“唯心主义”。
最坐立难安的,自然还是那些家底雄厚的大盐商们。
昨夜,盐运使司衙门的角门几乎未曾停歇,数顶低调比之以往低调了许多的轿子或马车,载着一位位往日盐商大东家,悄然而至。
他们的目的单纯:希望通过盐运使华熙向太子表明,此事与自家绝无干系!
这并非反应过度。
便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们必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大顺推行的盐政改革,尤其是“票盐法”,打破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垄断特权,侵削了巨大的利益。
林如海作为改革在两淮地区的执行者,这两年手段雷厉,不知触动过多少人的“命根子”,昔日一些罪大恶极的豪商,更是被他亲手抄了不少。
他们与林如海之间存在巨大的矛盾,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不是改朝换代了,他们骤然失了靠山,林如海的坟头草恐怕已经很茂盛了。
把他吓成这幅模样,主要原因还是太子张逸随后展现出的强硬姿态。
他们扎根扬州多年,经营出的消息网络并非摆设。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们就得知了城防已被城外的野战部队接管的讯息。
军队入城,接管城防,这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
这已不是“怀疑”,更像是开始“清算”的前奏。
局势急转直下,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明明上午召见时,太子还言语平和,表达对盐业稳定发展的肯定。
谁知局势这么快便风云突变。
太子出手更是雷霆之势,布局迅猛果断,丝毫不留缓冲余地。
这凌厉果决的手段,更让他们感到后背发凉。
平心而论,即便利益受损,他们都是心怀怨气,但给他们泼天的胆子,也绝不敢真个在这时候去捋太子的虎须,行此诛灭九族之事。
那是取死之道,他们比谁都惜命,更懂得审时度势。
此刻,他们中的许多人,对昨日之事亦是满心骇然与不解?
究竟是谁,如此愚蠢又如此恶毒,在此敏感时刻行此险招,将所有人架在火上烤?
眼下,最令他们恐惧的变数,莫过于太子手中那个活口。
那活口若在审讯中熬不住,或者...被人...总之就是“胡乱攀咬”,把脏水往他们身上婆来,那便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大顺那些铁腕手段,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甚至亲身领教过的。
一旦被贴上“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标签,等待他们的,绝不会仅仅是破财消灾那么简单。
盐运使华熙直至深夜才应付完,一众如惊弓之鸟般的大盐商。
听着他们或真或假的愤慨陈词。
华熙面上维持着官员的持重,言语却多少显得有些敷衍。
无非是劝慰盐商们“稍安勿躁”,“朝廷自有法度缉凶”,让他们莫要“胡思乱想”,且都回去“安心等候消息”。
姿态是在安抚他们,却并无任何实质承诺,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打发。
华熙如此做派,实际上也很违心。
身为掌控两淮盐业的盐运使,他的首要职责便是保障盐业的稳定。
其实,他此刻也被太子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给搅得纷乱不安。
那怕太子早已经给他表达过了意图:他并无欲大动干戈,不过是震慑宵小。
虽然,这个基调他懂。
可太子这般雷霆手段,谁能保证不会激起无法预料的暗流与漩涡?
他内心深处,其实藏着与那些大盐商类似的恐惧,万一,只是万一,这些因为改革而心怀怨望的巨贾中,真有那丧心病狂的“熊心豹子胆”之徒,借此混乱之际铤而走险,或暗中串联,哪怕只是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骚乱,也足以让两淮盐业陷入动荡。
盐业市场的稳定与否,直接关乎他的政绩,关乎他的前程。
大顺中枢,今年对两淮盐税寄予厚望,特别是内阁诸位大佬,对今年的课额预期比往年高出不少。
户部也盼着这笔钱,毕竟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是大顺窘迫财政急需要的。
哪怕是太子也一样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这也是昨日肯定扬州盐商,希望维持盐业稳定的缘由。
所以,别看华熙像是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但其实他身上的担子并不轻。
眼见着淮北那些新盐场逐渐步入正轨,盐产量节节攀升,盐市在新政下也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华熙正是雄心勃勃,欲借此东风更上一层楼之时。
他比谁都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如此恶劣和敏感的政治性事件,来破坏这大好局面,毁掉他规划的政绩蓝图。
但此刻,他也只能等待太子的指令了。
无论如何,太子的意志他都不会违背,他已经在心中做好了对盐业进一步整顿的准备。
除了这些盐商得知了消息,扬州的士人圈子自然也得知了这桩令人震骇的消息。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太子驾前对官眷行凶,真真是无法无天,猖狂至极!
茶楼文会间,一些对新学有认同感的年轻士子,不免狠狠的将“苗胜”这样的狂徒批判一番。
不过,眼下他们更多的精力,仍倾注在串联“陈情”的事情上。
这关乎天下士子前途、文脉兴衰的科举开禁之请,才是他们心中头等大事。
因此,除了口头宣泄一番义愤,多数人并未将太多心思长久停留于此。
然而,文人群体绝非铁板一块,也不是所有文人都和复社能够玩到一块去。
暗地里,亦不免有那等心思迥异者,在无人处聚首,吐出些与公开场合迥异的言辞。
此刻,小秦淮河畔一处不甚起眼的茶楼“听雨楼”内,临河窗边一个僻静角落,便围坐着三位身着儒衫的士子。
窗外细雨如丝,敲打着河面掀起阵阵涟漪,画舫游船在朦胧水汽中缓缓穿行,琵琶声隐约飘来,
今日天雨,茶客稀疏,堂中空旷,但他们交谈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且不时警觉地瞟向门口与邻近空座,生怕隔墙有耳。
为首的是个脸型瘦长,留着几缕稀疏胡须的中年人,名叫刘文远,曾是隆昌末年的举人。
只见他端起茶杯,却未饮,只盯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开口轻声道:“昨日保障湖那场热闹...诸位可都听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光天化日,太子驾前,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这扬州城,看来是真要不太平了。”
这最后一句话拉长了声调,带着别样的意味。
坐他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尚带些书生气的男子接口道:“文远兄所言,弟亦有所闻。”
“只是市井传言,多有夸诞,恐不足全信。”
“然...当街行凶,惊扰贵人,总非吉兆。”
这人名叫周子久,是大晟最后一批考取秀才功名的人。
另一位,是个身材微胖的年轻人,他来自镇江,叫做吴茂材。
他家道本属中等乡绅,但家中人口太多,每年租子分摊到各房头上,其实就不是特别多了,但日子也还能过的不错。
到了大顺,朝廷推行均田政策,他家田产都被分了,生计便彻底拮据起来。
只能随着亲舅舅来了扬州经商,如今在舅舅的铺面做了个二掌柜,实际上也就是个甩手掌柜,不管事儿,挂着名头每个月领一份工资。
他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怨气十足。
“吉兆?自打...那什么来了之后,江南又何尝有过真正的太平?”
“如今这世道...我等可是越来越看不懂,也受不起了。”
他到底不敢直言“大顺”,只以“那什么”含糊代指,对于这个世道更是充满了怨气。
这三人的共同之处,便都是在大顺鼎革后际遇急转直下的文人。
刘文远、周子久等人,身上还背着大晟的举人、秀才功名,自诩诗书传家,孔孟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