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远率先朗声一笑,声音提高了些,话题也陡然一转,变得风雅起来:“说起来,这扬州的雨景,配上这一壶清茶,坐在这水边小楼,倒也别有风味。”
“让我想起‘隆昌’年间,与友人在‘华楼’听曲赏雨的光景了。”
“那时节,呵...咱们扬州小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也不比金陵秦淮河差上多少。”
“城中的秦楼楚馆,软语温香,是何等的风流热闹,文采飞扬!”
“隆昌”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对于那个年代也是真的怀念。
尽管那时候大晟已经将张太岳改革红利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彼时辽东女真尚未坐大,辽东之地仍掌控在大晟手中,江南士人依旧沉醉于繁华梦境当中。
蝶影脸上堆起迎合的娇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怀念:“刘相公说的是呢。”
“那时候,莫说各位相公们诗酒风流,便是我们这些在宅门里伺候的,见的世面,过的日子,也比现在...有滋有味多了。”
吴茂材和周子久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酸涩。
吴茂材叹道:“唉,文远兄这一提,真真是觉着往事不可追啊!”
他咂摸着嘴,怀念的却是从前那倚红偎翠的时光。
他微微眯着眼睛,手掌摩挲着身旁女子的大腿,感慨道:“那时节,但有银钱,或负才名,便是真风流人物。”
“想听曲,自有清音袅袅,绕梁不绝。欲谈心,亦有解语娇花,脉脉含情...软玉温香在怀,何等快意逍遥!”
话至此处,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桌下捏了捏手掌轻抚地大腿,随即将声音压的更低,满是怨怼道:“哪像如今,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
“有些场面上的人,个个端着架子,喝个三五回茶,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连片正经衣角都难摸着,倒比从前那些自矜的清倌人还难上手!”
“而今,这江南的风花雪月,早已是风流云散,只剩个空壳子罢了。”
他摇晃着脑袋,心中更是涌起一阵世风日下之感。
如今他们花着银子,连个笑脸都难换,哪像往昔?
若敢甩脸子,直接两巴掌扇过去便是。
那些个贱婢,从前哪敢对他们这些花钱的爷甩脸子?
如今却不同了,若动了手,人家转身就去报官,官府还真敢拿人。
这世道,他实在厌恶至极!
只觉得都是这狗屁大顺,把那些女人惯得没了规矩!
最最恼人的是,如今这些风月之地,不止个个态度冷淡,就连那品相,也大不如前了!
蝶影感受到腿上的力道,眉头一蹙,随即转向吴茂材,脸上虽依旧带笑,但却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给拂开了。
她娇笑着道:“吴相公这话说的,倒像我们如今就不解风情了似的。”
“从前这小秦淮河是销金窟、温柔乡不假。”
“可如今,不也还有我们这些识趣的人儿,陪各位相公说些体己话么?”
“只是这‘风流’二字,也得看缘分,看...诚意不是?”
对她而言,确实“诚意”到位了,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其实,她之所以能在这几人中周旋得开,除了对都对大顺感到怨望以外,最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她很“实惠”。
她不太爱摆那些虚头巴脑、吊人胃口的清高架子。
只要赏钱给得足够爽快,她也乐意与他们做些更“深入”的交流,甚至带着他们回自己家里,继续那些在茶馆不便明言的交易。
虽然,她心中其实也颇厌烦吴茂材这般动手动脚的作态。
但生计所迫,不得不曲意逢迎而已。
当然,她对大顺朝廷那份毁了她安逸生活的恨意,倒是实实在在,半分不假。
吴茂材见蝶影似恼非恼地将自己的手推开,连忙陪上笑脸:“哎哟,看我这嘴,蝶影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姑娘自然是知情识趣的妙人,比起从前...咳,更有另一番意趣,另一番意趣!”
这便是男人有所求时,什么违心的奉承话都能脱口而出。
而他的手想要再次抚摸上蝶影的腿,这次却没能得逞。
蝶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讥诮道:“我可比不上从前那些姐姐,也不懂得你那些风花雪月,还是从前的...”
突然,刘文远猛却冷不防的重重咳嗽一声,手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虽不响亮,却足以让正低声说笑的几人俱是一愣。
他们顺着刘文远骤然变得严肃的目光,齐齐望向茶楼门口。
一队约莫五六人,身着巡检公服的差役,正从外面踏步进来。
领头那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冷硬,步伐沉稳,身上公服制式与寻常巡检略有不同,气度威严,显然不是普通跑街的差役。
蝶影一见这个阵仗,脸上的慵懒风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意识地用手帕半掩住口鼻,身子也微微向后缩了缩,流露出明显的心虚。
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方才还在怀念前朝、私下非议时政的他们,这会子一下也心虚起来。
茶楼里本就稀疏的谈话声,在这几名巡检踏入的瞬间,几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和伙计略带紧张的招呼声:“几...几位差爷,里边请!是吃茶还是...公干?”
那领头的官员,正是扬州府巡检司总长杨旭。
他接到太子直接下达的严令后,哪里敢有丝毫怠慢,亲自率领精干人手,以最高优先级调查苗胜。
高效率的户籍与流动人口管理体系此刻发挥了作用,很快便锁定了苗胜的基本信息。
此人曾于两年前主动申请移民陕西,却在今年三月悄然返回扬州。
他们进一步调查得知,此人返扬后深居简出,鲜少与人往来,唯有一个年轻女子,偶尔会出入其住处,那女子形容娇媚,却在邻里间风评不佳,常带不同男子归家,总之非常的不检点。
顺藤摸瓜,查那女子倒不困难。
很快,便查出,那女子名为“苗锦心”。
更巧的是,此女竟也曾是苗家家奴,且同样曾在苗家三爷苗通昊的院子里伺候过!
这重重关联,让杨旭精神大振。
迅速找到了苗锦心的住处,通过房东了解到她日常在“听雨楼”的茶楼做些陪客的营生后,杨旭当即带人冒雨赶来。
杨旭对伙计的招呼充耳不闻,目光迅速落在柜台后面。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对迎上来的伙计道:“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那伙计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是,是,差爷稍候!”
说完便慌慌张张跑进里间。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满脸忐忑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茶楼掌柜。
待掌柜看清杨旭一身装扮后,心中已是一咯噔。
他脸上忙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不知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何事吩咐?”
杨旭微微颔首,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盖有鲜红巡检司大印的公文,在掌柜面前一亮,声音不高道:“扬州府巡检司总长杨旭,此乃协查公文,望尔等配合。”
掌柜的听到这“巡检司总长”的名头,吓得腿肚子都软了三分,连忙点头哈腰:“配合!一定配合!”
“总长老爷有何吩咐,小的无不从命!”
接着,他下意识地说道:“小店...小店一向是正经经营,往来账目清晰,绝无藏污纳垢、违规犯禁之事啊!”
杨旭懒得听他这些话,将公文收回,直截了当切入正题:“本官此来,并非查你茶楼是否有藏污纳垢的。”
“乃是奉命调查一人!”
“有个叫做苗锦心的女子,可是在此处做陪客看茶的营生?”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掌柜。
掌柜闻言,先是一愣,在脑中迅速回忆“苗锦心”这个名字,随即想起那是蝶影登记用的本名,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有个叫苗锦心的姑娘,在这儿唤作蝶影,在草民这儿...陪客人吃茶说话。”
杨旭紧接着追问道:“她人此刻可在店里?”
掌柜的立刻回答:“在的在的!方才还见着她...”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往堂内角落张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蝶影等人所在的方位,随即抬手一指,“喏,总长老爷您看,就在那边角落里,正陪着几位熟客说话呢。”
杨旭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穿着藕荷色衫子,正低垂着脑袋的女子,以及她旁边那三个面色各异,明显面露不安的男子。
他心中一定,人找到了就好。
此前,他听到房东反映,此女昨夜未归,他原还担心扑空或人已闻风逃匿了。
他不再理会掌柜,朝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一行人便不再耽搁,迈着沉稳步子,径直向那个死寂的角落走去。
见到杨旭领着人过来,角落里的四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僵硬得如木雕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眼睛发直,呆滞地望着杨旭逐渐逼近。
直到几道人影将他们几人彻底笼罩,而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刘文远率先一个激灵,勉强从惶恐中挣脱出来。
他到底曾是有功名在身,见过些场面的人,下意识地想强撑起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嘴唇微微张开...
然而,当他真正对上杨旭那张肃然的脸颊时,喉咙里也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呃”声,便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周子久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嘴角甚至还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
然而,桌子底下,他的那双腿,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吴茂材则是最不堪的一个。
他原本就心虚胆怯,此刻被官差围住,吓得是魂不附体,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椅子里缩去。
这本名苗锦心的蝶影,早在杨旭进门时便已心生不祥预感,此刻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埋到那高高的胸脯里,手里那方帕子更是被她捏的死死的。
杨旭的目光首先落在这个低眉顺眼,浑身透着不安的女子身上。
心中几乎笃定此人便是那苗锦心了,他冷声问道:“你便是苗锦心吧?”
蝶影心中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