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公作美,依旧是晴空澄碧的好天气。
虽已入了夏,气候却未至酷热,温度徘徊在二十度上下,恰是那种令人既不嫌凉也不觉燥的宜人时节,正是最适合出游寻胜的辰光。
位于扬州城西北处的保障湖,今日比往常格外热闹了几分。
缘由无他,太子殿下将莅临湖中段“云溪堂”的消息,并未多做隐瞒,因为消息传播的太广泛了。
此次会见的并不只是大盐商,许多中小盐商商帮也会选出代表前来接受召见。
所以,是瞒也瞒不住的。
这保障湖并非是天然形成的湖泊,而是历经隋至今的运河水利、历代城壕变迁,由不同时期的水道、塘泊连缀、疏浚而成的,是一部活着的城市水利史。
扬州城廓规模,唐时最为宏阔,至大晟时,规模收缩至最小。
然因盐利汇聚,豪商巨贾资财雄厚,早在大晟中后期,盐商们便已开始在保障湖周边择地构筑私家园林,以为游赏宴集之所。
在另外一个时空,清朝中期这种情况,更是达到了鼎盛!
张逸的车驾仪仗,便在众多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一路行至保障湖中段的云溪堂前。
华熙、林如海率本地主要官员,连同数位盐商首领,已在此恭候。
“臣(草民),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娘娘!”
在一片整齐的恭迎声中,张逸携李清涟稳步下车,略作示意,便在这群扬州城中最具权势的官员与商簇拥下,步入这所临湖而筑,颇为雅致的园林。
此番会晤,规模可谓不小。
扬州府及江都县的主要官员、两淮盐运司的要员几乎悉数到场。
盐商方面,有许多大型盐商代表人物在列,还有这两年借着新政崛起的中小盐商代表。
济济一堂。
他们便代表了如今两淮盐业的市场格局。
之前亲赴盐场,察看了生产端的实况,张逸心中对盐的产量、工艺、成本乃至灶户生计已有了直观的概念。
今日面对这些掌控商品流通的盐商,他关注的焦点,自然转向了市场秩序!
大顺目前的规则是,开盐场的不能直接参与盐的贩卖,说白了就是不允许绕过官府!
不然官府怎么收税?
开盐场的都是会进行登记的,直系亲属和旁系五代以内的亲属,参与盐的贩卖是会被严厉处分的,若是情节严重,甚至会被收回盐场的产权!
对于这些盐商,张逸并无意在今日摆出什么过于高压姿态。
新政推行两年,成果初显,盐场生产有序,市场供应基本平稳。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大顺初立,官僚机构如今具备极强监管能力,且法度能够有效的执行下去。
特别是经过之前,对那些罪行昭彰的大盐商,进行严厉清算后,幸存下来的大商们早已是惊弓之鸟,行事开始收敛下来,不敢逾矩大顺的法度。
而票盐法的推行,打破了垄断,恰恰为众多中小商人打开了上升通道,使他们得以分食盐利。
这部分人因改革获利,自然成为新法最积极的支持者与现行市场规则的维护者。
大小商人之间因利益重新分配形成的某种制衡,加上朝廷强有力的监管,构成了当下盐业市场相对稳定的基石。
在局面整体可控,且向着有利方向发展的当下。
张逸知道,如何维持政策的连续性与稳定性至关重要。
此刻召见他们,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他来代表中枢来定调子的。
明确朝廷的底线与期望,以巩固现有成果,引导盐业资本向着更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方向流动。
他需要的不是掀起新的波澜,而是让这池已渐趋清澈的湖水,继续按照既定的河道,平稳流淌即可。
他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对着在座的诸人道:“诸位今日能齐聚于此,便是缘法。”
“近两载以来,两淮盐业能有今日产销两旺,市面平稳之象,朝廷新政得以顺利推行,百姓能得盐食,国库能增税课,离不开在场诸君恪守新章、转运分销之功。”
“此中,亦有诸位一份心力。”
这番开场白,语气平和,肯定了这两年他们这些盐商的功劳。
不过,话音落下,堂下这些微微佝偻着身子的盐商们,脸上神色倒是复杂起来。
开始与身旁相熟之人,交头接耳,彼此打量着对方的眼神和脸色。
他们此刻,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这位年轻太子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到底是真心安抚?还是先扬后抑?
“殿下仁德,此乃朝廷洪福,草民不过尽本分而已...”
“全赖太子殿下与诸位同僚运筹帷幄,新政如春风化雨...”
一时间,各种谦逊、感恩、称颂大顺的言辞低低响起,混杂一片。
不少官员也暗自交换着眼色,试图解读太子的心思。
唯有华熙、林如海等少数高阶官员,面色沉静如常。
他们知道张逸此番不会大动干戈,所以心态很是平稳。
张逸并未在这些客套话上多作纠缠,转而看向盐运使华熙,吩咐道:“华运使,你在扬州与各方商贾打交道最多,便替我叫一位...”
他顿了顿,想了想决定叫一个中小商人问话,“唔,江西或湖广来的盐商上前,说说他们那边的实情。”
“臣遵命。”华熙拱手应道,随即转向堂下众人,目光略一搜寻,便定在一处,朗声道:“李茂光,你且上前回话。”
“唉,在,在!”
人群末尾传来一声带着浓重江西口音的应答,随即一个中年汉子有些局促地挤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黢黑,手脚粗大,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但这一身穿在他的身上,气质看上去实在与他不符合,说实话倒像个常跑江湖的伙计或管事,不像是个商人。
他小步急趋至堂前,朝着上座的张逸、李清涟深深一揖,又对两旁官员团团作揖,口称:“草民李茂光,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娘娘,拜见诸位老爷!”
张逸打量着他,见此人气质迥异,便饶有兴趣地问道:“李茂光,看你模样,倒不似常年坐店行商的东家。”
“从前可是跟着哪位东家,在外奔波贩盐的伙计头领?”
李茂光闻言,神色突然有些紧张,搓着手,嗫嚅道:“回...回禀殿下,我以前并非...并非伙计...”
张逸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多半是有些不便明言的过往。
他笑了笑,说道:“但说无妨。”
“今日召尔等前来,是为咨访实情,并非追究旧事。”
“只要如今遵纪守法,过往如何,朝廷不予计较。”
听到太子这番话,李茂光才松了口气,声音也大了点回道:“是!谢殿下宽宏!”
“那...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我原是江西广信府人,从前...从前确实不是做正经盐买卖的。”
“我和同乡几个人,以往是在广东那边...贩运私盐回江西售卖的贩子。”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其脸色并未有变化,才继续道:“后来,大顺天兵到了江西,广东那边对江西的盐禁也越发严了,咱们这路生计就渐渐断了。”
“前年,听说朝廷在两淮改了新法子,只要花钱买那个‘盐票’,就能正大光明地贩盐,也不用再打点各路神仙了。”
“草民就和几个老兄弟一合计,把攒下的本钱都拿了出来,跑到扬州来,买了盐票,做起了这正经的官盐买卖!”
说到此处,他语气激动起来,由衷地赞叹道:“大顺这改革改得好呀!”
“咱们如今这买卖,规规矩矩,成本算下来,竟比从前提着脑袋贩私盐还要低些,赚得却更安稳,也更多了些!”
最后,他还抬起头,一脸诚恳地向着张逸保证道:“殿下,我敢对天发誓,自打做这大顺正经贩盐买卖后,就再没沾过半点私盐的边儿!”
“咱们如今,可是实实在在的大顺良商了!”
李茂光的回答简单直白,也从一个角度,印证了盐政改革的实效。
连昔日刀头舔血的私盐贩子,都觉得如今合法经营的成本更低、利润更稳、风险更小,这无疑是新政成功的绝佳注脚。
盐本非稀缺之物,之所以在很多时候价格如此高昂,其最主要的根源还是朝廷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