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目标已定,此番复社内部会议的主要议程便算完成了。
这几位曾经在金陵便互相交好的女子,则留下来小聚一会。
她们虽平素与这些士子名流交往,早已习惯了在男子为主的场合中周旋自如,且言谈议论大大落落。
但,有男子在侧,女子之间的私密话,总不便谈论,男女终究是有别的。
这几位女子,自在大顺新政下,洗去“污泥”,重获“清白”身之后,虽依然活跃于文士圈中,抛头露面,参与清议,但在举止上,却比寻常闺秀更加谨守分寸,极度珍视自己的羽毛。
正是因为曾深陷“泥潭”,如今好不容易挣脱出污浊,得见青天,她们反而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清白”。
并非矫情,而是重获尊严之后的自重。
她们能与复社这些眼高于顶,一贯以清流自许的“愤青”士子交往,甚至获得他们的认可与敬重。
也不是仅凭借艳丽容貌,或者那些琴棋书画,那些在这些士大夫眼中,终究是“小道”!
真正让她们立足于此的,是她们迥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与谈吐。
她们也是学习过经典的,知晓历史兴衰的大道理,且看尽繁华与颓唐,对时政民生有自己的见解。
故此,她们能接住士子们关于朝局、学问、理想的议论,并且能提供独到的见解,更能在思想上与这些时常感到孤独和愤懑的“清流”们产生情绪共鸣,并给予他们精神上的慰藉。
她们甚至也会参与政治活动,乃至以诗词讽刺时政。
这种思想上的契合,也是她们曾经能够名声鹊起,受到士子吹捧的原因。
如今,在大顺治下,她们身上那层低人一等的身份烙印,被法律彻底抹去。
她们也因此以“同志”的身份,正式参与如复社这般有政治抱负的文人社团。
事实上,她们在复社中,并不是“有才华的女社员”这般简单。
在过去两年的复社活动中,她们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凭借早年积累的人脉,她们在江南各地有着庞大的交际网络。
故此,她们承担了大量的联络、协调与信息传递工作。
许多如今已在大顺为官为吏的旧识,或是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名士、商人,仍与她们保有交情。
这使她们成为复社拓展影响和凝聚力量不可或缺的纽带。
此番串联扬州那些江南士人,并且征集联署的重任,大半便要落在她们几位肩上。
唯有陈圆圆情况略为特殊。
她已正式嫁与冒拓为妾,虽冒拓竭力以平妻相待,然名分如此。
其实,这也正是其余几位女子,如李香君、卞玉京等人至今选择不嫁的原因之一。
若还是从前深陷“泥潭”那般处境,嫁与人为妾,对她们来说便是极好的归属了。
如今,却是大不同了。
她们在法律上已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拥有了选择的可能。
然而,在那些“诗礼传家”大族的长辈眼中,她们的那段过往是不可能被抹除的“污点”,绝不会允许自家晚辈迎娶她们这样的女子,回家做为正妻的。
这两年来,并非没有士子对她们有意思,但都因男方家中的压力,而最终作罢。
她们若是不甘为妾,便很难找到彼此都满意的人家。
故此,陈圆圆虽仍陪伴着冒拓参与复社活动,言行却极为注重分寸,断绝了与其他男性的私人交往,将主要心力放在了辅佐夫君之上。
方才会议中,她也多是安静聆听,或体贴地为众人斟茶续水,举止温婉得体,极少主动发表意见。
茶博士给几位女子换了新茶,悄然退下。
室内的气氛,较之方才议事的肃然,也松快了许多。
李香君率先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可算是能松快说几句话了,方才张先生慷慨激昂,我听着也热血沸腾,只是这跑腿和磨嘴皮子的活儿,终究还是得落在咱们姐妹身上!”
卞玉京闻言,淡淡一笑:“跑腿磨嘴皮子倒也无妨!”
“总比从前在秦淮河畔强颜欢笑,弹些自己都厌烦的曲子要强上千百倍。”
“如今咱们做的,好歹是正经事,所作所为,更是为了家国大义!”
寇湄接口道:“云装说的是,咱们如今为了奔走,做的虽是琐碎事,日子却比从前快活充实得多了。”
顾横波点了点头,看向一直静静聆听的董白,柔声问道:“对了,小宛,你来扬州教书也有小半年光景了罢?一切可还适应?”
董白迎上她的目光,她轻轻颔首:“多谢眉生姐姐惦记。”
“我在书院一切都好,修微姐姐对我很是照拂,这教书的日子,清静也充实,总之...就是觉得很踏实,我也很享受这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顿了顿,语气略低,转向众人问道:“只是不知,这番‘陈情’,最终能有多大效用?”
“太子殿下他...会如何看待这些,多少带着前朝印记的‘旧士子’之呼声?”
李香君柳眉一扬,声音清脆:“效用大小,总要试过才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总要试上一试才知道!”
“至于太子殿下...”李香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对于这位有恩于自己,且思想开明、锐意进取的年轻太子,是有着一份敬仰的,只是纯粹的敬仰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他若能允准开科,甚至...”她微微一顿,轻声道:“能为女子稍留余地,那便是千古明君的气象,不负他平日所倡的那些新思。”
“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陈圆圆这时温言开口,声音柔缓:“夫君常与我说,太子殿下虽年轻,胸襟见识却非常人可及。”
“他既能允女子入学堂、考吏员,又能包容咱们江南文人的各种学说议论,可见并非狭隘固守之辈。”
“或许...此番陈情,只要情理俱在,言辞恳切,未必便是徒劳之举。”
虽然话是这般说,其实几个女子心中并没有底。
她们都曾亲见过那位年轻的太子殿下,他在江南待的那一段时间,也曾与江南文人士子交流,参加过几场文会,甚至专门召集过士人座谈,甚至还亲自与她们其中一些人交谈过,比如董白和李香君。
她们对张逸的印象复杂。
在她们眼中,他是一个手腕确乎强硬,且雷厉风行的人...
但他的学问与见识,更是让她们钦佩。
他谈论经史时政时,总能引据新颖,发人所未发,令许多自负才高的大儒也哑口无言。
对待平民百姓也是极好的,所行诸多政策,确确实实让百姓的生计大有起色。
这在民间都是有口皆碑的,曾经那些流民、家奴、包括她们这类“风尘女子”,都很感念他的恩德。
对待有真才实学和有气节风骨的人,他也能给予相当的尊重,愿意倾听其言。
即便是对待她们这些曾经身份低贱的女子,他也未曾表现出丝毫的轻蔑,甚至曾在公开场合肯定女子教育的意义。
还给予过她们“发声”的机会,李香君和董白,便因此得幸在文会上与他交流过。
总之,这几个女子虽对于张逸的看法不尽相同,但她们内心中的感激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大顺彻底解放了她们,赋予她们梦寐以求的“清白”,并在法律上保障了她们的权利。
陈圆圆察觉气氛又有些沉闷,便开始转移话题。
她转向李香君,柔声问道:“对了,徽音,你与朝宗先生...近来可还有书信往来?他远在河南,一切可好?”
李香君闻声,轻轻叹了一声,端起茶杯,语气淡然地回道:“早就断了书信,不提也罢。”
短短一句,便是道出了意味。
侯朝宗与冒拓、陈华铭、方知绘四人,都曾是复社核心人物。
他们都是出身自仕宦世家的风流才子,且互为好友,以文章出名,故此合称为金陵四公子。
侯朝宗与李香君,曾有过一段才子佳人式的情缘,然而世事变幻,战乱流离,一度音讯断绝。
直到大顺定鼎后,两人才重新取得联系。
只是彼时的李香君,已不再是昔日秦淮河畔身不由己的歌姬,洗净尘埃,重获清白之身。
更是因为新学的影响,她转而开始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成为一位独立的女性。
侯朝宗对李香君此前积极投身宣教司工作,后又尝试考取吏员的行为颇为不满。
说白了,他不希望她再抛头露面。
观念的差异与对未来期待的不同,使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地产生了裂痕。
而侯朝宗自身早已接受现实,在老家听从了父亲的安排,开始在大顺从底层吏员做起。
如今在家乡河南归德府宁陵县担任户科科长,算是踏上了仕途。
前段时日,他曾写信邀李香君前往河南,表示愿意纳其为妾,给予平妻的待遇。
李香君因为思想的转变,并不想今后依附于人,那般苟且的活着。
最终决然回绝他的请求,两人就此断了音讯。
陈圆圆见李香君神色变化,有些尴尬地微微笑了笑,不再深问。
一旁的卞玉京,眼中也有些黯淡。
她的情况与李香君有同有异。
她心中亦曾有所倾慕之人,同样是才学之士,交往时也曾有惺惺相惜之感。
然而,当她终于能够以普通人的身份,站在对方面前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份虽然名义上变了。
可现实仍旧让人无奈,那道无形的“道德高墙”,仍旧将两人阻隔住了。
对方或许是真爱她的,可终究过不了“门第”与世俗眼光那一关。
最终,俩人的情感,因“出身”二字而夭折。
很多时侯,即便是法律改变了,但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社会观念,是不可能一时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