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书院。
落日的余晖静静铺洒在书院的院墙之上,又到了散学的时分。
蕙兰书院虽然学生不多,学生总数不过百余人,但每逢上学和散学时分,书院门口却是热闹非常。
各式车辆、轿子几乎将门前巷道塞满,仆役丫鬟翘首以待自家姑娘的身影。
大顺是有规定的,官员被明令禁止乘轿,许多官员为了表示尊崇太子殿下制定的规矩,甚至要求家人也一律不允许乘坐轿子。
故此,街上的马车,大多数都是官员家眷所用。
而近几年,随着新式四轮马车逐渐从四川推广至江南,其平稳、载重大、转向灵活的优势日益凸显,不仅成为富裕人家出行的新宠,在货运上也显露出变革性的改变。
在货运上也显露出变革性的力量,更高效的载重,使得商品流通的速度加快。
极大提升了商品贸易的效率。
林黛玉背着靛蓝的书包,随着人流步出书院门扉,身侧伴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同窗。
一位是扬州府通判吴观海的千金,名唤吴芳。
大顺革新官制后,府一级的通判,为正五品官员,职权颇类后世之“办公厅主任”,协理府衙内外文书,沟通府衙诸处公务,位虽非极高,却属要害,吴芳因而在同窗中亦是颇有体面的官家小姐。
另一位则姓程,单名一个慧字,乃是浙江一盐商之女。
其家并非那种顶级盐商,但家境仍旧非常豪奢,吃穿用度精巧,言谈间也是非常开阔大方。
这两个女孩,皆聪慧过人,性子也爽利,与黛玉虽性情不尽相同,但在课业切磋、诗画品评上颇能谈到一处,时日久了,便成了书院里与黛玉走得较近的伙伴。
吴芳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笑容,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对黛玉和程慧道:“你们可听说了?”
“太子殿下真真儿到咱们扬州了!”
“我爹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便是为了迎驾之事。”
她语气里满是憧憬与好奇,“唉,也不知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真想亲眼见一见呢!”
程慧听了,手肘轻轻碰她一下,抿嘴笑道:“你这痴丫头,尽想些没边儿的事!”
“我可听人说了,太子妃娘娘也随驾呢,端的是风华无双。”
“你呀,就收了这份心,仔细叫人听了笑话去!”
吴芳顿时双颊飞红,作势要拧程慧的嘴,啐道:“好你个程丫头,嘴里就没半句好话!”
“我不过好奇说说,怎就被你编排成这样?”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俩人互相笑骂着,并无真恼意,只是少女间的嬉闹罢了。
林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只挂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并未接话。
那些关于“太子”的议论,此刻听在耳中,她自然别有一番复杂滋味,只是她不愿意流露分毫罢了。
程慧见黛玉不语,便转了话题,笑着对二人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明日咱们不是要去保障湖游学么?”
“我让家里厨子备些新样的糕点,明儿带来给你们尝尝!”
“不是我自吹,我家那从苏州请来的点心师傅,手艺可真是一绝,保准你们吃了还想。”
林黛玉这才抬眸,顺着她的话,轻轻巧巧地接了一句话。
话音儿打着转,既承了情,又透着熟稔的打趣道:“哦?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既如此,明日我可要空着些肚子,专等着尝程大小姐家的‘一绝’了。”
程慧也是笑着回应道:“林大小姐若是喜欢,那我每日给您备着就是!”
三人说笑着已到了门口,彼此挥挥手,便各自朝着候接的车轿走去。
“姑娘!”紫鹃早眼尖地看见了黛玉,忙迎上前,脸上是带着关切的笑。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走到自家马车前,瞥了紫鹃一眼,罥烟眉微挑,嘴里不饶人地讥诮道:“这才多大工夫不见,你就这般巴巴地候着,倒像我离了你便找不着家似的。”
“可见是平日里太闲了,惯得你这般。”
紫鹃早习惯了姑娘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也不着恼,只顺着话笑道:“我的好姑娘,您就饶了我罢。”
“我这不是怕您下了学乏么?”
“快上车歇着是正经。”
说着便伸手来扶。
黛玉也不再多言,就着紫鹃的扶持,轻轻提裙,踏凳上了马车。
就在她转身欲步入车厢的刹那,眼睛无意间扫过书院大门,却见一个熟悉的素白身影正从门内匆匆走出,那步履很是急切。
黛玉的罥烟眉不由得微微一蹙,心中暗忖:“董先生?”
她为何会格外留意这位先生?
因为黛玉察觉到,这位先生自己这两日似乎就也有些不同了。
这两日课堂上,她虽讲课依旧尽心,但那清雅的脸蛋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恍惚,目光出神,似在沉思着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
这份变化,被同样心事重重的黛玉看在眼里,只觉得太过熟悉了。
她静静地望着,只见董白径直走向一辆马车旁。
车旁早已候着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身着青色直裰,像个文士模样,面容端正,神色恭谨。
两人碰面,简短交谈了几句,但见董白轻轻点了点头,便随那男子一同上了马车。
“姑娘,你愣着神看什么呢?”
紫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疑惑。
黛玉这才恍然回神,“哦”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黛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匆匆离去的董白身上。
“那人看着应是先生的熟识...先生那般着急的模样,所为何事?”
“难道...也与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有关么?”
但此刻,她也无从探究,只能怀揣着疑虑归家了...
另外一边,董白所乘坐的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临小秦淮河而建,外观颇为清雅的茶舍前。
门楣上悬着“澄净斋”三字匾额。
自大顺严厉取缔秦楼楚馆等风月场所后,此类格调清静、陈设雅致的茶舍便成为文人墨客、士子清流聚会清谈、结社交游的首选之地。
引董白前来的男子姓冒,名拓,乃泰州如皋县人氏。
冒拓出身仕宦书香之门,自幼聪颖,十岁能诗,文名早著。
其人才华横溢,性情也是洒脱不羁,好交游,广结四方之士。
冒拓与董白也是旧识,她来扬州教学便是他推举的。
他今日特意邀董白前来,乃是带她参与复社成员的一次内部聚会。
大晟末年,朝纲败坏,科举之途尤为黑幕重重,许多怀抱理想的士人倍感失望。
其中一部分心灰意冷,转而寄情山水,或潜心佛道,或转而倾注于批判文学和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之中,也为后世留下来许多名著。
而另一部分热血未冷的“愤青”,则纷纷开始结盟立社,并逐渐形成了,一个个具有明确政治诉求的士人团体。
昔年轰动朝野的“东林书院”,便是此类组织的代表,他们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被称为“在野清议”,实际上就是政治反对派。
东林党虽遭残酷镇压而消散,但其残留的精神,仍旧深刻的印在了江南士林之中。
最终,在张博和张才等领袖人物的倡导与组织下,江南各地大大小小十几个文社,如应社、几社、闻社等,于金陵联合,共组“复社”。
复社声势浩大,几遍天下,时人目之为“小东林”或“嗣东林”,乃是大晟末季最具影响力的士人结社与政治清议力量。
“复者,兴复绝学之意也”!
故而复社标举的宗旨便是:“兴复古学,将使异日者务为有用”。
其主张可归结为两端:
一在文学,力倡宗经复古,反对内容空洞、格套僵化的八股时文与浮靡文风,主张取法秦汉文章的雄浑质朴。
二在政治,强调“经世致用”,读书人不能止于章句,必须研学切实的治国安邦之术,以期将来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大顺鼎革,席卷江南,带来了新的思潮与气象。
太子张逸所倡导的诸多新学思想,也在江南文人中逐渐传播开来。
复社也并非泥古不化。
在张博等人的主动调适下,复社自身也开始变革,其主张中融入了对新思想的探讨,甚至提倡“男女平等”、“贵贱平等”之论,此后复社开始允许女子加入社团,参与其学术讨论与文化活动。
正因如此,如董白这样的女子,才能在冒拓等复社成员的引荐下,得以踏入这个以往仅是男性士大夫的交流圈层。
此刻,董白随着冒拓步入茶舍。
茶舍内里比外观更为清幽,竹帘半卷,窗外可见小秦淮河的一湾绿水,室内弥漫着茶香。
已有十数人散坐其间,多是青衫文士,也有几位女子落座,服饰素雅,神态安然。
见冒拓引着董白进来,不少人点头致意。
董白目光扫过室内诸人,最终落在那几位围坐在窗边小几旁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