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履未停,径直朝她们走去,款款落座。
那几位女子,正是曾名动秦淮的李香君、卞玉京、寇湄、顾横波、陈圆圆等人。
因为历史线的变动,这几位曾经的秦淮名妓,各自都走上了不同的人生,如陈圆圆并未被掠夺走,而是和冒拓在了一起。
其余几位,亦因早年便与复社诸子交往密切,心怀才志,在大顺来了后,得以脱籍从良后,都选择了加入这革新求变的复社。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复社领袖张博,见人已来得七七八八,他轻咳一声,以手中茶盏盖轻叩杯沿,清脆声响引得众人目光汇聚。
“诸位同志!”张溥开口,声音不高,朝着在座众人道:“今日邀集于此,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几分揣度。”
“太子殿下銮驾已抵扬州,驻跸数日。”
“此乃天赐良机,是我等天下士人,向朝廷陈情明志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庞,继续道:“吾等之意,当借此东风,串联在扬州的有志文人、学子,联名上书,恳请太子殿下垂听士言,转奏陛下...”
“恢复科举之制,重开天下士子晋身之正途!”
此言一出,在座许多士子,眼中瞬间散发出灼热的光芒。
说到底,这些家伙如今还在这儿厮混,还是因为无法接受从小吏做起。
他们大多曾在前晟考取过举人乃至进士的功名,自视清流,让他们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一步步攀爬,实难心甘。
而复社自大顺定鼎江南以来,早已不复昔日“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盛况。
内部早已被分化。
一部分务实派成员,如另一位领袖张才,毅然选择顺应新朝,从基层吏员做起,如今已在陕西担任知县。
一部分心灰意冷者,则隐入山林泉石,不问世事。
剩下如在场诸人,算是复社中仍在积极活动,试图以自身方式影响时局的另外一部分人。
他们并非不认可大顺如今呈现出的新气象,事实上,朝廷肃贪、安民、兴学、重视工商的诸多举措,颇合他们心中“经世致用”的理想。
只是那份士人的清高认知,他们无法“屈就”为吏!
张溥本人,更多是因身体所限。
大顺席卷江南的那一年,他便染上重症,虽侥幸得存,却落下病根,每逢秋冬两季便咳喘不止,难以胜任繁剧公务,故而只能留守江南,以讲学著述、维系社团为己任。
去年,围绕江南第一所太学的选址,金陵、杭州、江西等地的士林曾争论得沸反盈天,都欲将“江南第一”太学的名头揽入自己的家乡。
谁知最终花落扬州!
他们也很无奈,谁让这是太子殿下一锤定音的呢?!
他们最终,只能向扬州聚集。
太学筹建方面,太子张逸对此持开放态度,明确表示鼓励“哲学思想上百花齐放”,只要有益于学术与教化,皆可商讨。
这也使得江南各地思潮发展,得以在相对宽松的氛围下持续发展,并且许多思潮已经选择性融入张逸所提倡的“新学”。
“人文启蒙”正在成为主流思潮所必须融合的特征。
座中几位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冒拓、陈华铭、杨廷仲等人,眼中均流露出赞同之色。
他们皆自负才华横溢,学贯古今,坚信即便是在大顺重新科举,一样能够金榜题名。
陈华铭性情较为刚直,率先开口道:“张先生所言极是!朝廷新立,万象更新,正是需要人才辅佐,以开创盛世之时!”
“开科取士,乃历朝安定天下之成法,科举兴,则人心安!”
“大顺既以华夏正朔自居,承天命,抚万民,岂能长久缺此抡才大典?”
“当早日议定章程,昭告天下,使四海英才有所趋赴。”
杨廷仲亦颔首附和,语气更为沉稳:“不仅为士子晋身之阶,更为天下文脉所系。”
“科举一途,关乎教化之本,朝廷取士标准,便是天下读书人之风向。”
“如今新学旧学交融,更需以此正途引导,使学问归于‘有用’,士风趋于务实!”
“此乃关乎国运文运之大事!”
他着眼点更高,将科举的文教导向,与国家未来联系在一起。
冒拓则对众人道:“江南之地,文风鼎盛,士子如云。”
“许多同道,非不愿为朝廷效力,乃是冀望能以文章经济,直达天听,而非沉沦胥吏,埋没才华。”
“恢复科举,正是慰藉天下士人拳拳之心啊!”
他言辞恳切,道出了许多士人的心声。
几位女子中,李香君眼中闪过一缕光芒!
她生就一副侠骨柔肠,又极有主见。
大顺打下金陵后,她先是进入宣教司,发现仍旧是唱戏作曲,如同重操“旧艺”!
而后,她毅然辞职,选择了参加吏员选拔考试,凭借她的文化水平,自然是轻松考过了!
然而,在金陵为吏那段短暂经历,却让她饱尝身为女子在官场中的艰难。
同僚明里暗里的排挤,上司那不怀好意的“关照”与隐晦的胁迫,都让她感觉窒息与厌恶,最终又愤而辞职。
此刻听闻要争取恢复科举,她心中又躁动起来,若能以堂堂正正的科举出身入仕,是否境遇会有所不同?
事实上,大顺并未规定女子不能考吏员,四川也有女子通过考试做官,只是大多都当不长久。
这个问题当下社会是不可能解决的。
所以李香君才会有参加科举的想法。
李香君的想法,让在座几位女子神情各异。
卞玉京的神色黯然,她与李香君是好姐妹,曾一起在宣教营担任宣教员,而后又一同去尝试做吏员,终被现实消磨了心气。
董白、寇湄、顾横波几人闻言,面上皆露出沉吟思索之色。
陈圆圆已经嫁给冒拓为妾,故此到没有多少别的想法。
至于董白,她并非未曾动过考取吏员的念头。
然而,李香君的遭遇,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故而她选择了潜心向学,若能考入太学,精研学问,以学识“证道”,或许才是一条更契合她心性的道路。
所以科举是否恢复,于她个人而言,没什么意义。
张溥看着众人,他心中所谋划的,却比在座许多人更为深远,也更为复杂。
恢复科举,于他自身而言,早已非关功名,他如今对于仕途经济,早已没了欲望。
他真正看重的,是此举背后所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力。
他意图借此“陈情”之机,一举扭转复社自大顺鼎革以来的颓势与涣散。
若能成功推动大顺重开科举,复社便有望从那个沉湎于旧梦中过气社团,转而成为实实在在为天下士子“争路”,赢得“进身之阶”的功臣与代言人。
届时,天下士人清流之心,必将重新汇聚于复社的旗帜之下。
甚至,复社可能有望重新成为,无论在大顺体制内,还是体制外,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士林清议”核心。
继而,重新成为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
届时,较之与大晟时,可能还要更为鼎盛!
更深一层的则是,若是此次他成功推动大顺恢复科举,那么他作为主要推动者,必定能获得巨大的威望!
那么他自身所提倡的,那些哲学思想与政治理念,也会吸引更多士人的目光。
他渴望的,是自己的学问,能够成为大顺学术思想中的“显学”之一。
当然并不他并不排斥,与太子的新学思潮交融。
张博知道自己所剩的时日无多,如今这些便是他最大的夙愿了。
张博清了清有些发涩的嗓子,开口道:“诸君既有共识,此事便宜早不宜迟。”
“这两日,我们便可着手联络扬州城内及附近州县素有清望的士林同志,阐明利害,征集联署。”
“务求这份陈情书,既能真切反映天下士子之心声,又能契合朝廷当前治国理政之大势,言辞恳切,方有达于天听,动乎圣心之可能。”
座中诸生闻言,神情愈发振奋。
拱手齐声道:“吾等愿附骥尾,共襄此举!”
“但凭张先生主持,定当竭尽全力!”
李香君等几位女子亦随之站起,虽未高呼,但坚定的眼神已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董白随着众人一同起身,颔首附和。
然而,她的心绪早已飘远。
恢复科举与否,她其实并不关心。
真正让她心悸的是,他来了。
众人热议的“陈情”,或许能成为面见他的一个由头?
哪怕只是远远地再望一眼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