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正好。
张逸一行,径直朝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而去。
扬州府城主要位于唐罗城和宋大城的南部遗址范围内,以小秦淮河为界,分为旧城和新城两个部分。
旧城在西,新城在东。
而这两城是分两个阶段修建的。
元末战乱后,扬州人口锐减,大晟为了便于防守,放弃了广大的宋大城范围,只截取了宋大城的西南角,靠近运河水源的地方筑城,扬州府衙与江都县衙均坐落于此,是整个扬州府的政治中心。
新城则在大晟中期的世宗年间,因倭患和为了适应经济的发展、人口增长等因素,在旧城以东,利用原有的河道和地势向东扩建而成。
这里商贾云集,是扬州主要的商业区。
扬州,也就此形成了“东市西府”的双城格局。
小秦淮河便是新旧两城的分界线,也是当时城内的主要河道。
他莅临扬州的消息,已经于昨日午时传开,整个扬州城的官商阶层圈子已经沸腾。
官场、商场、文坛,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紧盯着他,盘算着如何能在这位年轻的太子面前露脸,或陈情,或献计,或攀附。
而张逸此行一路上刻意的低调,所到之处,一律只是会见官员,并没有召见当地的乡绅和商人。
此番在扬州,却是有这个安排的,因为扬州的盐商有钱,也是此前江南省购买大顺国债的主要群体之一,且关系到盐务问题。
同时,还要召见那些读书人的,扬州因为要开办太学,如今不少江南的文人也都聚集于此,他自然也是要和他们交流的。
扬州太学的建立,将会使得扬州成为未来十来年,南方的学术交流中心。
故此,张逸决定在扬州盘桓半月,是出于多方面考量的。
当然,今天的他,也不可能再如昨日那般,仅着便服,由林如海陪着闲庭信步了。
他的安全须摆在首位。
一大早,扬州巡检司的巡检,以及他的亲卫排,便已悄然布控,清理主要街道,疏导人流,确保车驾通行的路线安全无虞。
盐运衙门位于新城,但距旧城核心区域并不远,就在文昌楼东面七八百米处。
张逸推开马车侧窗,朝外望去。
与昨日的市井喧腾不同,今日的街道显得冷清了许多。
百姓被远远隔在道路两侧,引颈张望,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许多,一大早便为生计奔忙的底层百姓,起初并未意识到这肃穆行列的中心是谁,只当是寻常大官出行。
得知是太子的车马后,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率先喊了一嗓子:“大顺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许多人才恍然,这原来是太子的车驾,纷纷跟着热闹地呼喊起来。
“万岁!千岁!”
呼声次第响起,渐成一片声浪。
这些升斗小民或许不懂的大道理,但他们最能切身感受到生活中的冷暖变化,大顺来了之后,他们的日子确确实实好起来了。
虽然因为经济发展迅速,扬州城的物价这两年呈现出整体上涨趋势,但是老百姓的收入普遍也是在上涨的。
而扬州秩序被大顺重新构建,往日层叠的苛捐杂税大多裁汰,营商环境和就业环境得到极大的改善。
只要肯出力,谋生之路,比大晟时宽敞多了。
扬州府城百姓的整体生活水平,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百姓获得了实际利益,此刻也化作了发自肺腑的拥护与欢呼。
看着这些高呼“万岁”,且洋溢着真切喜气的面孔,张逸心中其实很畅快,要知道这些人并不是演员,林如海知道他的性情,也不会去搞这些排场。
李清涟同样望着外面,见到这突然热闹起来的景象,不由转过头,对张逸嫣然一笑:“夫君,你瞧,咱们大顺在哪儿都是受到百姓这般拥戴呢!”
然而,她话音落下,却见张逸并未回应,目光定定地望向窗外某处,神色间带着一丝恍惚,仿佛被什么东西勾去了心神。
愣了一下,他才转回头,嘴角露出个笑容:“这是因为咱大顺在真心为百姓做事儿!”
李清涟则不禁顺着张逸刚才视线的方向,也朝外仔细望去。
她眺望着窗外,好奇问道:“夫君方才看到什么了?那般出神?”
张逸笑容未变,只是敷衍道:“不过是见街景繁盛,一时感慨罢了。”
李清涟岂会相信这番说辞?
她朝前靠了靠,探出脑袋,眼睛快速扫过刚刚那一片,发现多是些被暂时拦下的寻常车轿,并无甚稀奇。
唯有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车,车帘被微微掀开,一张带着探寻神色的少女面庞正朝这边张望,随即又像受惊般缩了回去。
那少女的容貌,李清涟并未看清。
她收回目光,眉宇间依旧带着些狐疑,却没有再追问。
方才李清涟那一瞥,看到的那探头张望又慌忙缩回的丫头,正是林黛玉身边的紫鹃。
紫鹃既在此处,那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里...还有谁不言而喻。
待到张逸的车马过去,那停在路边的车轿子才开始重新行驶。
青幔小车里面,林黛玉和紫鹃都没说话,马车一路朝着在新城的书院而去。
张逸的车驾很快便抵达了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
他与李清涟相继下车,以盐运使华熙为首的一众绯青官员已整齐候在门前。
林如海亦在其中。
他是张逸特意召来的,盐务改革自草创至推行,林如海皆是核心参与者与执行者,此番与盐务相关的事项,自然少不了这位专业官僚。
华熙年过四旬,也是四川人,干练沉稳,是四川文官中的中坚力量。
他上前一步,率众深揖:“臣两淮都转运盐使华熙,率同僚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张逸抬手虚扶:“华运使、诸位,不必多礼。”
在华熙的引领下,张逸携李清涟步入衙门,直抵正堂。
众人按序落座,张逸与李清涟居上首。
“华运使。”张逸开门见山道:“你来扬州接掌盐务,已近半载,两淮现状究竟如何,你且据实道来。”
华熙早有准备,他知道太子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当即拱手禀报道:“回殿下,臣抵任半年来,两淮盐务总体平稳,产量稳步提升。”
“尤以淮北为著,晒盐法推行得力,新建的盐场,也在陆续出盐,这半年的产量,较之去岁同期,增长约六成有余。”
言及此处,他转向侧座的林如海,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此,实赖前盐运使陈布政与林知府奠基之功。”
“彼时改革初行,千头万绪,阻力不小,陈公总揽全局,林知府呕心沥血,方将这晒盐新法推行下去,且将旧有积弊一一廓清。”
“臣此番,倒颇有坐享其成,为前人守城之愧了。”
可不是嘛,这晒盐法于淮北地利而言是极好的。
故此淮北从去年开始,许多商人开始大规模投资,兴建盐场。
到了今年就是开花结果的时候了,他一来就享受了改革的果实。
而这些政绩,自然也都算在他的头上。
林如海闻言,忙离座拱手,神态谦逊:“华运使过誉。改革大计,乃殿下与中枢定策,陈公主持,下官不过从旁襄赞,按章程办事。”
“其间亦多得各地府县同僚鼎力支持,非一人之功。”
“如今盐务顺畅,全仗华运使与诸位同僚悉心维持。”
张逸看着二人,露出笑意,他点了点头,对华熙道:“前人披荆斩棘,开辟路径,功劳自当铭记。”
“然守成亦非易事,改革成果能否巩固,全在尔等后来者能否持心为公,恪尽职守了。”
“这‘守成’二字,担子也不轻啊!”
华熙神色一肃,郑重道:“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必当殚精竭虑,不负朝廷重托,亦不辜负陈布政、林知府等前辈的心血。”
此番对答,实则是为今日的盐务探讨定下基调。
接下来,话题便深入到盐政改革的肌理之中。
大顺现行的盐政新规,乃是两年前张逸与在两淮深耕“盐务”多年,知道实际情况的林如海,反复商讨过后,所制定的方案。
张逸身为穿越者,对古代盐法制度的演变,是有一定了解的。
毕竟,谁还没看过一两本历史文了?
大晟的盐法几经变迁。
初期推行“开中法”,本意是令商人输送粮草至边镇,换取盐引,凭引领盐销售。
此法一度缓解了边境军需压力,为朝廷省下大笔转运之费。
然而,制度日久生弊。
慢慢地就开始执行坏了!
到了后面盐引制度崩坏,私盐泛滥,同时朝廷的财政困难。
便由原本的“纳粮”换引转变为直接“交钱”换引,以此获得了大量的税收收入。
盐引就此成为了一种“期货”,与实盐脱钩,沦为权贵与巨商投机博弈的工具。
导致“开中法”彻底败坏,国家实利流失,盐价跟着飞涨,百姓因此苦不堪言。
至大晟中后期,迫于财政压力与既得利益集团的推动,又改行“纲盐法”。
说白了就是“特许垄断经营”,将盐业经营权授予少数巨商,世袭罔替,结成“盐纲”。
朝廷坐收定额盐税,纲商则垄断经营,获取暴利。
此法虽在短期内为朝廷聚敛了大量的财政收入,亦造就了徽商等富可敌国的商帮。
但其恶果,反而更深远,直接导致盐的市场彻底僵化,中小商人无门可入,垄断之下,盐价高企,负担最终转嫁百姓!
更滋生出官商勾结,继而形成盘根错节的腐败网络,盐务系统几成独立王国,尾大不掉。
张逸结合他那个时空的明清盐政,同时与林如海这个懂行的专业官僚,共同商讨下制定了一个改革方案。
废“盐纲法”,行“票盐法”。
核心在于打破世袭垄断,允许市场自由竞争。
简单而言,便是将盐的运销资格,从少数纲商世代把持的“特许牌照”,变为只要纳税即可获取的“盐票”。
只要向盐运司购买盐票,依法纳税,无论商贾大小,皆可参与运盐贩盐。
属于是,比较市场化的改革
当然,受制于时代,完全自由的“统一市场”很难实现。
为便于征税与管理,盐区划分依然存在,盐票注明行盐地域,不得越界销售。
一个很冷的知识:“食盐分区销售,也是到了建国六十八年才开始法律意义上废除的,但因为不能明说的原因,哪怕废除了,依旧没有很好的执行,建国七十四年,还在强调‘要对盐业破除地方保护和区域壁垒’!”
同时,盐务管理体系被彻底整顿与强化。
地方都转运盐使司成为户部垂直管理的专业机构,权力高度集中。
其职能不仅在于发卖盐票、征收盐税,更具备完善的稽核之权,对辖区内所有盐场生产、盐斤运输、盐店销售进行全程监督,地方官府不得干预盐政实务。
还设有专门的巡检武装,负责稽查私盐,其执法权虽限于盐务相关,但独立性强,司法审判则仍移交地方有司,以求制衡。
同时改革税制,推行“就场征税,一票到底”。
简单来说,就是盐商在购买盐票时,便把税给缴纳了,凭借购买的盐票上的规定,在指定的地区贩卖食盐。
同时取缔地方在运输及销售环节私自设立的各类关卡,禁止地方再收取“过关税”,以及其余各种巧立名目的税种。
至于这些名目繁多的“买路钱”,绝大部分,最终都是流入地方官吏私囊或成为衙门灰色收入的!
这种非法“关税”,极大地影响了“商品经济”活动!
最关键的是,中央拿不到一分,张逸是必定要严格取缔的!
这不单单针对“盐”这一单一商品,而严禁地方政府再以任何巧立名目的方式,对任何商品加征“附加税”。
特别是盐、茶、糖、以及各类矿石的税,张逸的态度很明确:这些都是“国税”!
是“朕的钱”!
“他们拿二百万,分朕一百万,还要朕感谢他们!”这类“欺天了”的情况,张逸肯定不会让其发生的!
当然,他亦非全然不顾地方。
盐税收入,中央与地方按七三分成。
地方所得三成,由省、府、县按例分配。
如此,既保障了中央财政的大头,又给了地方切实的甜头与盼头,减少改革阻力。
生产层面同样进行了制度革新。
摒弃效率低下、腐败丛生的官营盐场为主模式,对盐场实行“承包制”,二十年一期,若盐场主涉嫌违法经营,官府有权回收承包权!
约三分之二包与商人经营,三分之一则优先包给原本的盐场灶户。
在盐运司的指导与扶持下,这些灶户多以“合股”形式联合经营,朝廷在贷款和政策方面给予倾斜,以此培育一股能与商人互相制衡和竞争的势力,防范市场被完全垄断。
张逸与盐运衙门的诸多官员交流了一下,听取了他们这些基层官员的意见。
最后由华熙总结道:“以目前情形观之,票盐新法推行已经将近两年,成效颇彰。”
“盐产量增,税入稳步提升,盐供应充足,价格也趋于平稳,私盐贩售较往年已大为敛迹。”
“市场有序,商民皆因此获利。”
张逸微微颔首,他也清楚,大顺之所以能改革的如此成功,主要原因是吏治相较于大晟更加清明,政府的行政效率和官员的积极性极高,同时对于旧的盐商势力进行了血腥清洗,把这些改革的最大阻力给清除了!
当然,任何制度改革都是一时的,而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能够包治百病,时移世易,今日良法,明日或生新弊。
官员腐败、商贾勾结、规避监管...这些问题迟早会以新的形式冒头。
但他所求,也并非一劳永逸的“完美方案”。
“甚好。”他最终开口道,目光扫过华熙等一众盐司官员,“能将此套章程落实下去,令盐政不乱,百姓得食,国库增收,尔等便是功在当下。”
“至于后世...自有后世人的智慧。”
“我等只需确保,今日所立之基,尽可能正,尽可能牢。”
他这番务实的话,让在座官员都感到赞同,也觉得这位太子真是豁达。
这话说的,确实没毛病,他们也只能尽己所能,奠一基石,而后人如何在其上筑厦,那已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了。
眼下,扬州盐务局面初定,这便足够了。
张逸听罢盐务概况,带着些讥诮的笑意问道:“扬州城里的那些盐商,如今怕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行了吧?”
华熙闻言也笑了笑,回禀道:“殿下明鉴,确是如此。”
“昨日便有数拨人前来衙门,或明或暗地打探口风。”
张逸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