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钟声尚未敲响,蕙兰书院内一片宁谧。
讲台上,一位年轻的女先生,她正轻言细语,对着堂下二十来个正值韶龄的女学生,交代着一些安排。
她名唤董白,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斜插一支乌木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度。
这位董先生,本是苏州苏绣世家之女,母亲是一位秀才的独女,自幼饱读诗书。
董白自小便展露出过人的灵慧,承袭母教,精通诗文书画。
奈何十三岁时,父亲染病亡故,家中顶梁柱倾倒,生计日渐艰难。
家中赖以维持的绣庄生意也因下面的伙计和家奴作梗,导致经营不善,最终破产,并且欠下高额债务。
母亲白氏因此气得病倒。
为筹措药资、偿还债务,年仅及笄的董白不得不沦落风尘,辗转至秦淮河畔,凭借一身才艺与出众的容貌周旋于风月场中,很快便以“才色双绝”声名鹊起,成为了一位卖艺的名妓。
随着大顺席卷江南,涤荡污浊,这些风月产业遭到严厉打击,许多像董白一样身不由己,而沦落烟尘的女子得以重获自由。
其中一部分擅音律、通曲艺的女子,被大顺的宣教司吸收,从事戏曲改良或教化宣传工作。
一部分选择了嫁人,今后跟着夫家过安生日子。
另一部分,选择留在转型后的“清雅馆舍”,只陪客品茗论画、谈诗说文,以此维持生计。
还有一部分如董白这般,本就天资聪颖,又有极好文化底子的人。
便抓住了大顺普及教育、兴办学校的机遇,顺利通过了小学乃至初中的毕业考试,转而投身教育事业。
董白原本寓居在金陵,便是受一位在扬州文坛颇有声望的本地才子力邀,才来到这所蕙兰书院任教的。
她性情温和,见解独到,加之身世坎坷却自强不息,受到许多学生敬重。
此刻,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声音柔软道:“前几日,我已与诸生分说过了。”
“过几天,书院特组织一场游学采风,意在让诸生走出书斋,亲近自然,观摩民生,以增闻见。”
“亦可供绘画、诗文课业取材。”
她顿了顿,见学生们眼中已露出期待之色,微笑道,“此次游学,地点便定在城西北的保障湖畔。”
“那里风景颇佳,湖畔亦有茶寮、钓矶。”
“诸生今晚归家,需检查好画具、纸笔,以及简便的饮食。”
“届时,务必准时于书院门口集合,一同乘车前往。”
最后,她提醒道:“若是,家中或自身有不便参与的,可在散学后与我报告。”
话音落下,这些女孩们就忍不住互相张望起来,各自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对这些大多刚入学不久,往常生活轨迹仅局限于深宅与学堂之间的千金而言,这由书院组织、可以名正言顺的集体外出活动,无疑是极新鲜的事务。
她们甚至已经在开始想着彼时风光了。
然而,唯独临窗一个座位上的女孩,显得格格不入。
林黛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风悄然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书案上摊开的课本,也被风悄然翻动,连续翻了好几页。
她却浑然不觉,微微侧着头,目光凝视于窗外摇曳的树枝,思绪仿佛穿透了树叶间的缝隙,投向了远方的虚空之中。
董先生宣布的消息,此时的她...全然提不起兴致。
她那灵秀的罥烟眉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直到放课的钟声响起,黛玉才似从凝视虚空中惊醒,蓦然回神。
她下意识地转回头,一道阴影却已经将其盖住。
林黛玉的瞳孔微微一缩,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才轻声开口道:“董先生...有何吩咐?”
董白立在黛玉身前,娴静的脸蛋上露出个微笑,目光注视着她,轻声道:“待会儿,你且随我去一趟拙室。”
黛玉心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颔首,应道:“是,先生。”
董白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言,转身对其余学生温言嘱咐道:“今日便到此,都散学归家吧。”
“这几天务必仔细备好所需物品,莫要临行仓促,遗漏了什么,扫了游玩的兴致。”
这些女孩子们齐声道:“是,先生”,各自开始收拢自己的课本和文具。
一些女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董白身边的林黛玉,眼中流露出好奇,也有一些人为她感到担忧。
在她们看来,被先生课后单独留下,总不免让人有些忐忑。
林黛玉的性格虽然孤僻,但并非是目中无人那般。
而且如今林如海并未去世,她还得到了亲情的关爱,自然不会和在当初荣府那般,因寄人篱下的处境使其内心“敏感自卑”。
而林如海不仅是现任扬州知府,更是曾执掌两淮盐政的要员,身份显赫。
不少同窗在长辈的示意下,都乐于与她交好。
因此,黛玉在蕙兰书院的人缘其实颇佳,相较于在荣国府时,那份因寄人篱下而愈发敏感尖锐的“小性儿”,在扬州待在父亲身边的黛玉,性子其实是越发的开朗,且愿意与人交好。
说到底,她的“小性儿”和“刻薄”都是伪装出来的棱角罢了。
最近一段时日,她却又消沉下来,这些董白都看在眼里。
她教书时日虽不算长,但过往的经历,让她对人心有着极强的洞察力。
黛玉近日课堂上偶尔的出神,还有眉宇间的轻愁,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神情,都直白地表露了她的心绪。
今日叫住黛玉,正是想寻个机会,与她好好谈一谈。
不多时,教室里的学生都已散去,只剩下她们二人。
黛玉默默地背好书包,跟在董白身后,来到了先生们办公休息的斋舍。
俩人一前一后的进入。
屋内陈设简雅,一桌一椅,几架书籍,墙上悬着一幅她自己绘制的淡墨山水,窗台上还养着几盆花木。
董白请黛玉在靠窗的方凳上坐下,自己才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落座。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眼睛,细细端详着自己这位学生。
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眨了眨眼睑。
“此番叫你过来,并无他事,只是想同你谈谈心。”董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我观你最近时日,神色间总有些郁郁,课业虽未见懈怠,但精神气儿似乎不如从前灵动飞扬。”
“可是...有什么心事困扰?或是身子当真不大爽利?”
“若有什么难处,不妨与先生说说。”
“你年纪还小,正是该专心向学,开朗明快的时候,莫要让旁的事分了心神,扰了心境,耽误学业。”
黛玉听完这番话,心中先是一惊。
这些时日,她故作坚强,且自以为把情绪掩饰得很好,却不想,竟早已被先生看得分明?
她望着董白眼中的关切,感受到有些暖心。
她微微张口,装出淡然的模样,找借口道:“学生...学生并无什么要紧心事。”
“只是...只是春末夏初,旧疾偶有反复,身子骨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故而显得沉闷些。”
“都是老毛病了,歇息几日便好,劳先生挂怀了。”
董白听罢,却未叮嘱她好生将养,反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带着些怜惜看向黛玉,面上也只是笑了笑,但这个笑容表达的却是:你这番说辞,或许能搪塞旁人,又如何瞒得过我呢?
她是真正“过来人”。
从前迎来送往,见惯了各色人等的喜怒哀乐。
少女怀春,又求而不得的幽怨与彷徨,心事重重却强颜欢笑的隐忍...
这些微妙的情态、闪烁的眼神、不经意的叹息,她太熟悉了。
眼前的黛玉,刻意装出的平静下,透出的是落寞与挣扎。
她虽曾在风月场中,却也为情所困过!
眼前少女的神态,与她当初何其相似?
只是黛玉更纯粹,也因此,此刻更加的无助。
而董白对黛玉的关心,并非都因其为知府千金的身份,更多是出于为人师长的责任与本心的良善,还有同样是苏州人的乡谊。
她无比热爱如今这份清白安稳的教职。
她厌恶曾经那被迫“卖笑”的生涯。
如今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
对于黛玉这个学生,她是打心底里欣赏的,乃至有些偏爱。
黛玉的灵慧、才情,就不多说了,在这批学生中是绝对的翘楚,无人能及。
但,那份不肯流俗的清高气质,才是她最喜爱的,也是最羡慕的。
在董白眼中,黛玉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美玉。
她不愿见她为俗情所困,消磨了灵性。
“黛玉。”董白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一切伪装,直抵人心,“你莫要拿这些话来哄我。”
“便是哄得了我,你又能哄得了你自己几时?”
“这般把心事都憋在心里,独自苦捱,伤身伤心...又是何苦呢?”
黛玉闻言,抬眸望向她。
董白的目光清澈,只有真诚的关切。
这份坦荡的善意,让她感觉自己似乎无处躲藏。
黛玉面上虽保持着平静,可心底早已五味杂陈,酸楚难言。
这些事儿,她如何能说?又怎敢说?
沉默了半晌,她才勉强道:“先生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只是...世间有些事,原是说不得,也不能说的。”
“或许...过些时日,自己慢慢想通了,自然也就好了。”
这话,算是默认了心事的存在,但也表达了自己是有难言之隐。
董白见此,心中了然,她未再追问,只是轻叹一声:“你这般模样...我从前,也是有过的。”
“我们都是女子,有些心思,有些难处,纵使境遇不同,那份辗转反侧...且求而不得的滋味,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她为了让黛玉知道她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选择了道出她的从前。
“我同你说说我从前的事罢。”董白的神色陷入了回忆当中,“我幼时家境尚可,与你一样都生在苏州,家里开着一处绣庄。”
“父亲精于经营,母亲出身书香,教我诗书针黹。”
“那时候,虽不说多么富贵,日子却也过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