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京的时候,他便已通过户部和两淮盐司的汇报,对两淮盐商现状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盐纲法既然被废除了,旧日格局必然重构。
徽商树大根深,虽经大顺立朝初期的整肃,那些往昔与大晟权贵勾连过深的巨贾被狠狠的收拾了一番,但其整体资本依然最为雄厚,中小商户数量亦众。
只是这“徽商”二字,如今已难再铁板一块,利益分化之下,人心各异。
并且随着对竞争的放开,浙商、赣商也正积极涌入,势头渐起。
至于晋商,因为政治清洗的缘故,势力已大幅萎缩了。
其余如陕商、湖广商帮等,占比的市场份额则相对有限。
张逸并不急着理会他们,先晾一晾再说。
“这些家伙,先不理会他们。”张逸对华熙与林如海道,“按昨日所定,先去盐场走一遭吧。”
简短会晤后,一行人便在华熙、林如海等官员陪同下,离开扬州城,径直往泰州方向的盐场而去。
此行需在外停留,次日方归。
车马向东台方向行进,下午时分抵达地界。
张逸并未按常例先通知地方或盐场准备,而是授意径直前往一个由灶户联合承包的盐场视察。
当这几十人的队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盐场外围时。
正在劳作的灶户们随即吓得魂飞魄散!
这其中包括太子的亲卫,各个都是人高马大,着着皮甲的精锐,还有盐司的巡检以及官员!
这个阵仗能不吓人吗?
许多底层灶户,甚至开始怀疑他们选出来的场长,是不是在瞒着他们贩卖私盐,或者是干了什么其他违法的事儿了!
场长连滚带爬的跑来询问。
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惶恐的表示他们是守法经营,绝对没有违法!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待得知竟是当今太子殿下亲临,那份极度的惶恐瞬间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又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来了!”
灶户们在几个领头人的带领下,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从盐田、仓房、灶屋中涌出,许多人衣衫还沾着盐渍,手足无措。
不知是谁先带头,黑压压一片人就要朝着张逸车驾的方向跪拜下去,口中已然带着哭腔呼喊:“拜...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逸刚扶着李清涟下车,见此情形,与身旁官员疾步上前。
他连忙道:“快起来!都不必跪!”
随行官员和兵丁也连忙上前阻拦、搀扶。
然而,许多灶户仍旧激动得难以自持,被扶起后亦是热泪纵横。
他们望着眼前的太子,仍旧是弯腰不断的拜:
“大顺万岁!皇上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殿下是咱们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啊!”
“没有殿下,没有大顺,咱们早就饿死了!”
声浪起伏,都是真情流露,绝无半分虚假。
为何灶户,会对张逸与大顺朝廷抱有如此感恩戴德的感情?
无他,只因大顺的盐政改革,于他们而言,确实是天大的恩德。
在大顺打到两淮之前,灶户们就已经在开始造反了!
为什么造反?
活不下去了呗!
前晟承袭元朝旧制,将会制盐的百姓强行编为“灶户”,世代相承,专事煮盐。
为了保证盐的产量来满足“开中法”对商人的兑付,国家对灶户实行严格的人身控制。
没有自由迁徙的权利,直接点表达就是“专业化农奴”。
其任务便是按期缴纳定额的“本色盐”(实物盐)作为“盐课”(正税)。
完课之后所余,称“余盐”,也必须以极低官价卖给官府,不得私售。
层层盘剥之下,灶户辛苦一年,却没多少收入,因此导致了大晟中期的私盐泛滥。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兼并问题出现,富灶吞并穷灶之产,许多失产灶户空有灶籍,却无以为生,仍须缴纳盐课,最终只能选择逃亡,成为流民或私盐贩子。
那方志远家里,曾经就是山东的灶户,也是因为交不起税一家人被迫逃亡的。
到了大晟中期,为应对经济变化,和财政上的需求,推行“盐课折银”与“余盐开禁”。
看似进步了,“盐课折银”让灶户不用再交实物盐,只需按折价交银即可,余盐也可自行出售。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官府在折银时玩弄手段,肆意提高折算比例,官吏还各种巧立名目,额外索贿。
“余盐开禁”亦非真自由,灶户之盐只能卖给拥有垄断特权的“纲商”。
于是形成了“无数灶户竞相卖盐,少数纲商垄断收购”的畸形市场。
纲商肆意压价,灶户毫无议价权。
不卖,盐烂手里,卖,则被榨取血汗。
所谓“赢利甚少,不得养赡”,是普遍写照。
官商勾结,把灶户死死夹在中间榨取。
活路断绝,逃亡愈众,甚至不少灶户被迫转行去做了“海贼王”。
至于卖给私盐贩子?
有没有可能私盐,本来就是官商勾结贩卖的!?
灶户只能卖给小的私盐贩子,这些小私盐贩子,哪可能竞争得过那些大盐商和官府?
市面上七成的盐都是私盐,而这些私盐又大部分是这些官商所出,朝廷自然也收不上盐税!
张逸与林如海制定改革方案时,曾亲访灶户,倾听过他们的建议。
然后张逸震惊地发现,许多的灶户,竟怀念起最初那严格但尚有定数的“本色盐课”时代!
因为比起后来这毫无底线“剥削”他们的“折银”与“纲商垄断”,至少那时,他们还能有一些牟利空间,就比如贩卖“私盐”!
正因如此,他们的改革方案,将保障底层灶户生计和打破垄断枷锁放在了核心位置。
首先便是废除世袭灶籍,允许灶户转业,同时“盐课”和“余盐”制度也都彻底废除。
然后推行盐票制,引入多方商人竞争,打破纲商收购垄断!
最关键的是,允许并鼓励无产、少产灶户以“合股”形式联合,承包盐田,建立盐场,朝廷给予贷款、税收优惠等政策扶持,使其成为一股能与商人资本竞争的力量!
这也是一种制衡之道,唯有生产端不至于被彻底垄断,销售端的竞争才能真正有效,官府作为管理者也才能更超脱地进行调控。
此刻,站在这些激动万分的灶户面前,张逸心中亦是感触良多。
待到灶户们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张逸才在这座盐场新任场长的引领下,步入盐场深处仔细察看。
场长名唤李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手脚粗大,是个典型的灶户模样。
他这“场长”之职,是盐场这百十号工人自己投票选出来的。
按照大顺制定的章程,诸如场长、管账、采买等几个关键管理岗位,皆由场内工人公推公选,三年一任,最多连任两届。
章程里还明文规定了账目公开、年底核算、利润按股分配等细则,力求公开透明。
李沐带着笑意跟在太子和太子妃身侧,介绍这场里的情况。
李沐脸上洋溢着笑容,跟在张逸与李清涟身侧,指点着各处,介绍盐田的划分、卤水的浓度、煎盐的灶房与新辟的滩晒区域。
张逸边听边颔首,偶尔问及用工、耗柴、盐质等细节,李沐皆能对答如流。
李清涟目光仔细的观察着,见到不少妇人与男子一同劳作,或在卤池边导引水渠,或在滩场上耙盐收堆,动作麻利。
她便轻声问道:“李场长,这些妇人,也都是场里的工人么?”
李沐忙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按太子殿下颁行的章程,咱们这类“合股”的盐场用工,但凭力气手艺,不论男女,同工同酬。”
“这些大嫂、姑娘们,干活可不比男人差,心思还更细些。”
李清涟闻言,脸上带着笑容颔首道:“这般很好。我在成都时便见着,许多纺纱、织布的新式工场里,也有大批妇人做活。”
“家里能多一份正经收入,日子也能宽裕踏实许多。”
“女子能凭自己双手立身,总是好事。”
李沐连连点头,颇有感触:“娘娘说得是!小人的浑家如今也在场里专管一处卤池,两口子一起挣钱,年底还有分红。”
“家里的娃儿交给老人照看,比从前一个人死熬强多了!”
“咱们场里像这样的夫妻档,还有好些呢。”
最近两年,在江南和四川等经济较发达地区,随着新风渐开,经济发展,越来越多的平民女子走出家门,进入工场、商铺等行当进行劳作。
除却风气在潜移默的变化,最根本的推力,还是经济发展带来的就业需求,与家庭改善生活的现实愿景。
但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城镇地区,乡村地区还是传统的家庭生产模式为主!
张逸仔细视察了盐场各个环节,又特意驻足,与几名正在歇息的煎盐老工聊了许久,李清涟也走向那几位刚才交谈过的妇人,语气亲切地和她们唠家常。
妇人们初时拘谨,渐渐也打开了话匣子。
夫妻俩和他们聊的,也都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儿。
一行待了一个多时辰,方在李沐及众工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中告辞离去。
张逸临行前,又特意嘱咐李沐几句“好生经营,善待工友”的话,方才登车离去。
之后,张逸又随机探访了两处由商人承办的盐场。
这些盐场规模更大,管理也更显“东家”气象,井井有条,效率也因此提高不少。
这里雇佣的盐工,虽无产权分红,但因各盐场之间存在用工竞争,且新律对雇工权益有基本保障,其工钱待遇,反比合股的灶户平均收入高上不少。
更有精明的商人,琢磨出“年底花红”、“绩效奖励”等法子,用以激励盐工卖力,提高效率。
张逸了解到这些情况,只是淡然一笑。
资本逐利而生的“智慧”,他并不陌生。
只要在法规框架之内,且能惠及劳动者,眼下倒也无妨。
任何制度,总需在运行中不断调整的。
至少目前看来,两种模式并存,各有优劣。
不管如何,市场因此重新充满活力,底层生计有保。
这便是不错了,也是改革之后,初期所形成良性局面。
回到安歇处,张逸才朝着林如海与华熙问道:“今日所见,煎晒并用,仍是主流。如今淮南盐场,大抵皆是如此情形吧?”
林如海对此了然于胸,当即回禀:“殿下,淮南盐场,如今确是煎晒并用者居多,此乃地利所限,非尽人力之故。”
“自黄河夺淮入海以来,裹挟大量的泥沙淤积在淮南,导致海岸线不断东移,滩涂日广。”
“许多原本临海得卤便利的盐场,如今离海已远,潮汐难至,卤水浓度逐渐下降。”
“若纯靠滩晒,成盐效率低下,故不得不辅以煎煮。”
华熙接口补充道:“相比之下,淮北情形大不相同。”
“彼处滩涂平阔,潮汐通畅,卤源丰沛,尤适合推行殿下所倡的‘摊晒法’。”
“此法省却柴薪,全赖天时,成本既轻,所出之盐,品质也都是上乘。”
“故改革以来,商人见利而趋,纷纷前往淮北投资辟建新式盐场,晒盐之法推行迅猛。”
“这也是今岁淮北盐产爆发增长之主因。”
张逸听罢,微微颔首。
此般情形,与他记忆中的历史轨迹隐隐吻合。
在他所知的那个时空,淮南盐区亦因类似的地理变迁与成本问题,在清代中后期逐渐式微,而淮北盐业则持续兴盛。
时势所趋,非人力可全逆。
张逸断言道:“地利使然,淮安一带,假以时日,必成两淮盐业之新重心。”
这话说完,他却脸色一变,肃然道:“盐业兴盛,固是好事,然有一事,尔等须严加防范。”
他先看向华熙,语气郑重:“华运使,盐司职专,于盐场规模、用地来历,务必严加审核管控。”
“商人逐利,若见盐利厚于农耕,难保不会巧立名目,暗中兼并民田、侵占滩涂,转作盐场之用。”
“此风断不可长!今后盐场从选址到规模,必须核查清楚,记录在案,定期复核!”
接着,他转向林如海:“林知府,地方治理,田亩户籍是根本。盐场扩张,难免与民争地!”
“你们地方须得睁大眼睛,一旦发觉粮田数量有异常变动,必须立刻严查,依律处置,绝不容情!”
他顿了顿,认真道:“盐,是人吃的,绝不能让这盐,反过来吃人!”
“记住了,田政,乃是大顺立国之根基!盐利再丰,也不能动摇田政!此乃红线!”
华熙与林如海神色一凛,深知此言分量,齐齐躬身,肃然应道:“臣等谨记殿下训示!必当严加防范!”
当夜,一行人在东台驿馆歇下。
而扬州,关于太子行踪的猜测与暗流,已涌动得更为炽热。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多少份请托与拜帖早已递入各处衙门。
盐商巨贾、地方乡绅、闻风而来的江南文人...各色人等,皆在翘首以盼,都在巴望这太子能够接见!
在亲身实地了解了盐业生产一线的情况后,张逸也决定会一会扬州的这些盐商了。
翌日,一行人也回到了扬州,回到下榻处稍事休整。
张逸便召来华熙,简明交代:“盐商之会,可以安排了。地点、人员、议程,由你盐司牵头拟定,尽快报来。”
“是,殿下!”
华熙躬身领命后,便回去安排了。
然后,张逸也获得半日的休息时光,其实连日走动下来,他也有些腰酸腿疼的。
他独自站在窗户处,看着庭院里面的花木。
昨日街头那惊鸿一瞥的青色车帘与丫鬟面容,不知怎的又浮上心头...
扬州之行,确实是为了公务。
但那一份私人情感,似乎也是他放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