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的各项政策,造就了垄断与层层叠叠的灰色盘剥。
在大商人的垄断下和地方各级官僚的各种灰色盘剥下,老百姓高价买盐是必然结果!
但,只要政府能够在流通关节把好关,并且规范好市场,盐价自然回归理性,所谓百姓“淡食”之困,其实还是人祸!
如果大顺税率再低点,盐价还会更低。
张逸笑意微敛,继续问道:“你既做过私盐,也做了官盐,两下对比,感触最深之处何在?从前贩私盐是何光景,如今行官盐又是如何?”
李茂光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拘束了,话流利了许多:“回殿下,从前两淮的盐,都被那些手里有‘纲’的大老爷们把持着,灶户的盐只能卖给他们,咱们这些人,是连盐影子都摸不着正路的。”
“没法子,才千里迢迢跑去广东弄私盐。”
“但,私盐买卖其实也不好做,这一路上,关卡林立,雁过拔毛,甭管是官兵衙役,还是山匪路霸,都是要打点的!”
“我...就曾差点在南赣那边,被一伙强人给劫杀,丢了财货,跳进河沟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吐出口气来,声音更加感慨,“还是如今好呀!”
“只要拿着盐运司发的盐票,一路从扬州出来,过江、走驿道、经州县,那些巡河的、守关的、查货的老爷们,虽然也查验,但都是按章程办事,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吃拿卡要,收‘常例银子’了!”
“一路顺顺当当,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张逸微微颔首。
李茂光这番话,不仅道出了盐业流通环节的变化,也层面反映了至少目前江西和江南两省的吏治问题不大,而中央的政策也是落实到了地方的,“私卡”收税的情况已经没了。
他接着问:“如今你将盐运回江西售卖,那边市面上的盐价如何?老百姓能否承受!”
李茂光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答道:“草民记得,去年腊月里,在上饶府那边,盐大概卖七文钱一斤。”
“南昌府,价钱还要低些,六文左右也能买到。”
“比起前朝时,江西动辄十几文、二十文一斤的盐价,那可是低了大半不止!”
“这价钱,对寻常百姓人家来说,也不是啥难处,肯定是吃得起的!”
听到这个数字,张逸眼中很是欣慰。
林如海、华熙等官员脸上也露出轻松之色,彼此交换着满意的眼神。
盐价极不稳定,历来是政策风向和市场垄断程度的晴雨表,且因“分区销售”的,各地差价往往巨大。
江西并非产盐区,如今能将终端零售价压到六七文一斤,且盐商仍有利可图,这更加映照出改革的成效。
特别是在打破垄断、削减中间环节盘剥、降低制度性成本等几个核心问题上,取得了实质性成果。
盐价虚高的泡沫,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挤掉了。
“很好。”张逸对李茂光点头,“你能浪子回头,走正途经营,便是此番朝廷革新盐政想看到的!”
“记住今日之言,今后你只管守法经营,诚信买卖。”
“只要不触犯律法,不欺行霸市,朝廷自会保障尔等正当利益。”
“大顺容得下愿意改过自新,今后踏实做事的人。”
李茂光闻言,激动得又要下跪叩谢,被张逸抬手止住。
而堂下其他盐商,无论是往日的大盐商,还是新兴的中小商人,都将太子这番话听得明明白白。
这既是对李茂光的勉励,更是对他们的一次明确告诫:只要今后遵纪守法,大顺便不会为难!
大顺要的是稳定、规范、普惠的盐业市场,而非竭泽而渔。
随后,在华熙的引见下,张逸又陆续询问了来自湖广、浙江、河南、陕西等地的盐商代表。
所述情形大体相似,各地盐价相较于大晟末年均有显著下降,虽因运输距离,以及本地盐产情况略有差异。
如陕西、湖广因路远稍高,浙江近海有盐产区则更低至四五文,但总体已回落至较为合理的区间。
市场秩序好转,流通环节的顺畅,是他们的共同感受。
接见最后几位徽州大盐商代表时,气氛又略有不同。
这些人衣着气度远非李茂光可比,言谈举止也更为圆熟周到。
他们态度极为恭顺,对朝廷新政赞不绝口,表示坚决拥护。
他们自然是“言不由衷”的!
在票盐法推行后,中小商人大举涌入后,他们所占的市场份额已从过去的绝对垄断大幅萎缩至五成左右,利润远不如大晟时期。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们更懂得“蛰伏”之道。
在张逸面前知道该如何表态,他们也不想步那些“前辈”的后尘!
如今至少能够吃口肉,总比抄家灭族要强!
张逸对他们的表态不置可否,心中明镜似的。
这些旧日的盐业巨头,如今虽有不甘,却哪敢妄动半分?
他们只能谨慎地观望局势,甚至愿意以钱财换取平安与可能的发展空间。
此前大顺在江南省发行的国债,他们这些家伙几乎认购了一大半。
其实,他们也是多虑了。
张逸并非乾隆,也不是那等喜欢寻借口“抄家提款”的君主,只要这些大盐商安分守己,依法纳税,不试图破坏市场规则。
他也不愿轻易动摇盐业市场的稳定局面。
改革已经取得了成功,眼下应该做的是如何维持改革成果。
虽然,南征在即,肯定还会在江南地区发行债券的,但他更倾向于以相对市场化的方式发行债券,而不是强行摊派勒索。
经过这半日的详细问询与交流,张逸对两淮盐业改革在流通销售环节的成效,已有了清晰的了解。
总体而言,成果令人满意,市场初显健康活力。
直到尾声时刻,张逸面容一肃,最后对着这些盐商道:
“盐,关乎天下亿万生民每日餐食,非比寻常商品。”
“其价格,关系民心和民生!”
“朝廷推行新法,旨在祛除积弊,使盐归于民生之本位,使利散于诚信之商贾。”
“今日听诸位所言,可见新政初效已显,此乃朝廷之幸,亦是在座诸位顺势而为之功。”
他眼睛缓缓扫过全场:“然,诸君亦当时时谨记,法度既立,便不容轻犯。”
“公平竞争,依法纳税,惠及百姓,此乃长久经营之道。”
“若有人心存侥幸,我大顺的法度,绝不姑息。”
“望诸君好自为之,与朝廷同心,共同维持这来之不易之局面。”
这番话,自然是对过去两年改革的肯定,也是为未来的盐业秩序定下了的基调!
那就是“改革不能被推翻,你们别有其他的想法”!
且今后朝廷追求的稳定,你们自己最好老实一点!
“草民等谨遵殿下教诲!定当恪守朝廷法度,诚信经营,绝不敢有违!”
众盐商连忙齐声应和。
然而,当张逸宣布此次会晤结束,起身离开。
看着太子和太子妃的背影,许多盐商,尤其是那些做好了“大出血”准备的大盐商们,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就...结束了?
仅仅是一场问话,一番训诫,便让他们散了?
这位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仁德了吧?
而,另外一边,一群女孩们正享受着欢乐游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