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沉默良久。
李清涟再度睁开眼,望着远处田埂上忙碌的微小身影,轻声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夫君,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张逸想起她刚刚恍惚的神色,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低声问:“是噩梦吗?看你的样子,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也不是噩梦...”李清涟缓缓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就是...梦到很久以前,小时候的事了。”
张逸试图想让气氛轻松些,顺着她的话打趣道:“哦?梦见你小时候哭鼻子的样子?”
“才没有呢!”李清涟果然被他逗得微微赧然,轻轻用后肘碰了他一下,娇嗔道,“我小时候...哪有那么爱哭。”
沉默了片刻,风听了下来。
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梦见...我娘,还有两个哥哥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很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李清涟的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记忆深处中,那几个早已模糊的人影,“可有些画面...怎么也忘不掉。”
“俺记得娘最后......还哭着喊饿...俺爹在一旁哭的莫法子...”
“...两个哥哥浑身滚烫,缩在草堆里,喊着冷,又喊着疼...”
“后来...后来就都不出声了,被俺爹和村里人...一把火烧了。”
“再后来,俺爹本来是要把俺卖了的,卖了俺...俺至少能活命,他差一点就把俺卖给了县里的举人老爷家里。”
“结果半道上,俺爹被同村的人叫去造反咧,俺也就没有被卖成。”
“还好,没有卖成,不然俺就见不着夫君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张逸只默默地听着,她说着这些以前,从没有给自己讲过的事儿。
“俺许久...许久都没梦见她们了,连娘的脸,偶尔回想起来时,都有些模糊了...可方才在梦里,却又看得清清楚楚。”
“俺娘和俺的那两个哥哥,好像...还是那时候的模样。”
她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前方那片麦田,带着些感慨道:“夫君,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若是当年,咱们老家的地里,也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种出粮食来,家家户户有余粮...”
“我娘,我哥哥,还有村里那么多叔伯婶子...他们是不是,就都不会死了?”
张逸静静地听着,下巴拂过她的发顶,目光看向了更遥远的天地交界处。
说实话,关于“这个身体”原主的母亲,以及那些早夭的兄弟姊妹,属于那个真正孩童的记忆,他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穿越而来的那一刻,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脸。
当时那便宜老子,说着一口浓重的陕北土话,对他来说也近乎是听天书一般。
只能能看着他,抱着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
面对当时这个陌生世界,且危机四伏的情况,活下去,是他本能的追求。
他只能伪装成一个被高烧,“烧迷糊了”,且“忘了事”的孩子,跟着这个便宜老子瞎跑。
最初,他真的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什么天下,什么大业,对于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孩童太过遥远。
正如那句:“天下于我何加焉?”
那时,天下与他何干?他只想有一口饱饭,有一隅安身。
或许,一切的转折,要在从那个便宜老子,在听从他分析局势之后,选择听从建议,西进四川开始。
若不是,取下了天府之国那块地盘,作为根基,获得喘息之机与初步的资本,他的许多设想都是空谈而已。
时至今日,他将这天下兴衰扛在肩上,驱使着他日夜操劳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是权力带来的无上快感吗?
不,更多的,或许是自己这个来源自异世灵魂的那一份责任感与精神追求,一种“既然来了,既然有能力,便不能让悲剧继续发生下去。”的信念。
他庆幸,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未完全沉溺于权力的蜜罐之中,心底仍能为李清涟梦中那早逝的妇人,为两岸田中那些黝黑朴实的脸庞而感到触动,去为他们思考,为他们谋求一个天下太平。
而此刻,他触摸着怀中妻子犹带凉意的手,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他带着自己身旁的人,和这天下万千的黎庶,渡过了这一场浩劫。
这个世界因他而改变,他阻止了“剃发易服”带给这个民族的伤痛...
至于,自己会将他们引领至何方?
他也不清楚...
他低下头,声音依旧温和:“她们若在天有灵,看见如今的翠儿平安喜乐,心里定然是欣慰的。”
“今后,大顺会尽量让天下的百姓吃...”张逸突然想起“吃饱”有些不切实际,便不再说这大话,改口道:“至少都不饿肚子,能够穿的起衣裳。”
李清涟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只是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暖风渐渐凉了下来,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了金辉色,运河的水面倒映着变幻的天光。
李清涟望着西边逐渐暗淡下去的天际,轻声问道:“夫君,看这天色,是不是快要到扬州了?”
张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嗯,估计入了扬州府的地界,再有一会儿,便能望见码头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这座古城,自古便是风流繁华之地。”
“你们上次北上,路过时,可曾下船去逛逛?”
李清涟在他怀里轻轻晃了晃脑袋:“不曾,那时大家只惦记着早日到神京与家人团聚,行程匆忙。”
“除了在金陵因补给多留了两日,顺便看了看,其余地方都是匆匆路过,未曾游玩过。”
“那这次便好了。”张逸笑了笑,“公务虽忙,总能抽出些空闲。”
“我带你好好看看这‘淮左名都’。”
李清涟仰起脸,眼眸望着他,口中顺从地“嗯”了一声。
然而,她的目光中,却是带着些探究,或许是女子的第六感,让她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
“夫君。”她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你好像对抵达扬州,格外期待呢?”
张逸迎上她那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目光,心尖微微一颤,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阵心虚。
他眼睑迅速眨动一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份“期待”。
脸上刻意露出一股疲倦之色,他沉声道:“扬州地位紧要,非同一般。”
“它不仅是运河咽喉、盐漕重镇,更是朝廷即将新设的江苏省会所在。”
“扬州筹建中的‘扬州太学’是将来江南文教重枢,我岂能不上心?”
李清涟目光一直注视着他,在他话音落下后,才又淡然开口:“夫君在天津时,也说天津作为新设的河北省会,百废待兴,至关重要。”
“可我们只在那边停留了两日,视察港口,接见完官员后便走了。”
“经过临清,那般重要的漕运枢纽,也只歇了一日。”
“独独这扬州...行程单上却足足安排了半月。”她微微偏头,清澈地目光看着张逸的眼睛,“夫君,扬州当真...就比天津、临清,要重要上这许多倍么?”
张逸被她这般问得,心中那点心虚有些扩大的趋势,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反而重重颔首,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此时,暮色渐浓的水天相接处,已然能够看到一个码头黑黢黢的轮廓。
他指着那个方向:“翠儿,你有所不知。”
“天津、临清虽重,其要在于转运与门户。”
“而扬州,是今后我大顺进一步加强对江南地区掌控的核心布局,江南提供的赋税对中枢极为重要,所以有必要加强控制。”
“而诸多新政改革,今后也会在江南地区率先试行。”
“半月,只怕仍嫌仓促。”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各地情势不同,轻重缓急自有考量。”
“噢。”李清涟听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将半边脸颊贴回他胸前,不再追问。
然而,她那一声平淡的“噢”里,自然有着别样的意味。
她自然听得懂的张逸这番话的意思,虽然他说的有理有据,但这般解释不正显出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吗?
只是他既不愿说,她此刻也不便再深究。
这千里之外的扬州,他总不能还藏着一个“红颜知己”吧?
张逸感受到怀中人的平缓气息,心中也是暗自一叹。
他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扬州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半月的行程安排也确实是基于庞杂的公务所需。
他并未刻意将某个可能正在生闷气的女孩,列入这行程的考量因素。
他与那女孩之间,虽然有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联系”。
但还并没有结果,既无结果,又何必在此时对翠儿提及,平白惹她烦忧?
虽然,她此前说的大度,可是女人心海底针的道理他却是懂得的,女人说的话,别全信就是了。
更何况,以他对那女孩性情的了解,那份孤高与决绝,或许连“当面陈说”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日头最终缓慢落下,在天边留下一抹短暂的酡红。
他们所乘坐的官船,此刻也已经停靠在了码头。
扬州知府林如海,领着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等一众官吏,早已经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