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艘官船在运河的水面划出粼粼水波,稳稳地顺着大运河南下。
五月的风已带着暖意,张逸负手立在居中那艘官船的船头上,极目远眺。
但见运河两岸,沃野平畴,目之所及,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麦穗。
许多地块的小麦已然熟透,呈现出金黄的色泽,穗子在初夏的风中起伏。
有些地块,农人已开了早镰,依稀可见零星身影在田间忙碌,收割下的麦捆被整齐地码放在田垄上。
更远处,能够看到炊烟袅袅升起。
一派祥和的田园景象,在他眼中勾勒完整。
眼中的这番景象,让他心中涌起一阵欣慰。
去年他随大军沿这条运河北上,两岸可谓是一片凄惶破败。
整个北直隶、山东、南直隶等运河沿线地区,被天灾、兵祸、瘟疫轮番蹂躏,几成一片死寂的焦土。
沿岸的村落几乎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荒草萋萋,莫说人烟犬吠,便是连飞鸟都显得稀落。
如今,不过半年,至少运河附近的土地,总算喘过了一口气,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而且今年老天爷也很给面子。
除了湖广北部的部分地区,出现了较严重的春旱,亟待引水灌溉外,大部分地区可谓风调雨顺,未发生大规模的洪涝或持续的干旱。
但仍旧需要警惕。
这个时空,虽与他所知的历史脉络大体相似,细节却有很多差异。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譬如本应于今年夏秋之际发生的黄河决口,竟提前至去年爆发,对大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因此,他严令河南、山东两地,必须将防汛视为头等要务,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储备物料,不可有丝毫懈怠。
不过,既然大致脉络差距不大,那么,今后整个中国的自然灾害的大致情形,也应该不会改变,将会由南涝北旱,转为北涝南旱了。
所以,大顺在相对安定的南方,也在广泛兴修水利工程。
既为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旱情,也为提升农业效率打下基础。
不管如何,气候最混乱的几年已经熬过去了。
随着宏观气候周期进入相对平稳的阶段,北方大规模,且持续性的毁灭性旱灾预计将不再出现。
但仍旧是需要防范于未然。
“你看这千里金波。”张逸蓦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去岁此时,这里还是荒芜一片。”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接着道:“老天爷也算开开眼了,难得风调雨顺一年。”
随后,他才真心的感慨道:“今岁便能有此景象,固仰赖天时,但是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两岸黎庶,胼手胝足,不废农时,才能复现这勃勃生机啊!”
一旁侍立的一位年轻官员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
“这大概便是‘治国之道,首在安民’最直观的体现罢!”
“此等丰收祥和之景,固然因今年气候合宜,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陛下与殿下施行仁政,削平祸乱,均分田亩,轻徭薄赋,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方能顺天时而尽地利。”
“若非朝廷拨乱反正,重建秩序,纵使风调雨顺,人心离散之下,又何来这遍野金黄,闾里安宁呢?”
这官员名唤高诚,年未及三旬,身材高而清瘦,面容儒雅中带着干练。
正是吴为华临终时,向他推荐的那位经历,可见其对此人的赏识。
而他在此前的通政司,干了四五年,确实也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可谓精通实务,文笔敏捷。
张逸和他交流一番后,察觉其思路在很多方面,都和自己非常合拍,且也独到见解。
此后,又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是个务实肯干的人。
于是,张逸特意重点关照了一下,擢拔其为通政院参议。
张逸“嘿嘿”一笑,转头看向他调侃道:“呵呵,你倒也是个会奉承人的!”
“不过,这一套在我这儿可不吃香呀!”
高诚并无窘色,反而笑容更明朗了些,坦然道:“殿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绝非虚言谄媚。”
“天道运行自有其规律,寒暑更迭,旱涝交替,非人力可全主。”
“然,政通人和,方能应天时、御灾患、享丰年。”
“若朝廷无道,吏治腐败,征敛无度,致使民不聊生,田园荒废,那么即便年年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于升斗小民而言,恐怕依旧是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今之景象,正是‘顺天应民’之验。”
他这番话,更是将张逸高高捧起,以他《天命论》中核心观点,来吹捧他。
张逸笑了笑,颔首表示了认可。
别的不说,他的大顺至少比另外一个时空的满清强了不知道多少。
满清入关初期,重心在于军事征服与镇压,地方治理近乎空白,直到顺治三年才开始系统派遣文官,重建行政体系,期间的混乱与粗糙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大顺在统治北地后,便迅速整顿吏治、着手恢复生产,民生恢复的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也因此,他如今念及南明朝廷的种种内耗,仍旧忍不住叹息。
“治大国如烹小鲜。”张逸望向运河上往来穿梭的漕船与商船,语气转为深沉,“火候稍过则焦,翻动太频则碎。”
“恢复民生尤是如此,急不得,也乱不得。”
“如今根基稍稳,咱们要做的,便是先让百姓不饿肚子,再去想着怎么让他们穿的暖...”
“唉,前路漫漫,大顺往后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的目标,便是做到这两点。”
高诚神色一肃,郑重颔首:“殿下深谋远虑。”
“臣在通政院,每日经手四方奏报,深感朝廷每推一新政,每下一旨意,皆牵动万千民生,如履薄冰。”
“然见殿下与中枢诸公,事事能以民为本,细节处都能谨慎筹划,逐步推行,此实乃国家之福。”
他如今已从通政院经历升为参议,通政院掌受内外章奏、封驳之权,地位紧要。
高诚身处其中,自然对大顺中央的治理思路与地方反馈有着深切了解,也明白新朝初立,在各方面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此番张逸南下,除率领一个精锐的警卫排负责安全外。
随行的还有中枢的一些官员,六部各派出了一个熟稔部务的郎中,通政院派出的便是高诚,军事方面则有大都督府的都督佥事郑榷与张桦等同行。
一行虽有几十人,规模却算不上浩大,带这些人也是因为张逸此行绝非寻常的巡视游历。
除了统筹对伪晟的军事战争以外,还有对海疆战略的筹划,等一应紧要事务。
除此之外,就是加强对于江南的控制,内阁已经拟定好了分省的计划,并且人事调动已经准备好了,就待张逸抵达金陵后就可以开始执行。
简而言之,他便是带着一套精简而高效的“移动中枢”,准备在南方直接开府理事,现场办公。
俩人的话刚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张逸转过头望去,只见李清涟在俪兰的搀扶下,正从船舱内走出。
她步履比平日稍缓,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眼眸半阖,带着未醒透的倦意。
两人径直朝着船头这边走来。
侍立一旁的高诚见到太子妃,忙收敛神色,上前一步,躬身作揖,恭敬道:“臣,高诚,拜见娘娘。”
李清涟闻声,对着高诚微微颔首,声音轻缓:“不必多礼。”
高诚极有眼力,心知此时不宜在打扰二位,便识趣地再次一揖,低声道:“殿下,娘娘,臣先行告退了”
说罢,张逸颔首示意后,他便悄然退去。
待高诚走远,张逸已伸出手,自然地牵住了李清涟的胳膊,眉头微蹙,声音关切道:“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船舱里闷着了?”
李清涟抬手掩唇,忍不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然后,才点点头,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声音带着困惑:“也不知怎的,这几日总是觉得乏得很,怎么睡,也睡不醒似的,身子沉也觉着甸甸的。”
说着,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秀气的眉眼微微一拧:
“头也晕乎乎的,闷闷的...说来也怪,上次乘船从成都北上神京,长途跋涉,却也不曾像这般难受的,这也不知是这么了?”
张逸闻言,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略一沉吟:“许是水土不服,加上连日行船颠簸。”
“既然身子不爽利,还是回舱里躺着歇息为好,我让随行的太医过来瞧瞧。”
李清涟却摇了摇头,顺势将脸颊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似乎觉得更安心了些。
她轻声道:“舱里是有些闷,躺久了反而更晕。”
“我就是想出来能透透气,吹吹风,或许能好些。”
她抬眼望了望两岸无垠的麦浪与澄澈高远的蓝天,深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外面开阔,看着心里也舒坦些。”
张逸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只是将她拥得更紧实了些,低声道:“好,那就在这站会儿,我陪着你。”
李清涟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脸上浮起一抹带着依赖的甜蜜笑容。
一阵温热的南风迎面吹来,拂动了船头的旗帜,也撩起了两人的鬓发衣袂。
张逸索性带着她微微侧身,让她背靠在自己胸前,双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两人便这样,闭着眼睛,静静依偎在午后的暖阳与微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