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薛宝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刚掩上门，便听见一个敦厚的中年女声在身后唤她：
“宝姑娘，且慢着。”
宝钗闻声转身，见是皇贵妃荀氏身边的得力李嬷嬷正含笑走来，忙停步敛衽，姿态恭谨道：“李嬷嬷安好。”
“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李嬷嬷脸上笑容慈和，低声道：“正是呢，娘娘这会子还没歇下，想着姑娘今日也辛苦了，特意叫我来请姑娘过去说说话。”
“有劳嬷嬷亲自来传话。”薛宝钗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恭敬而亲切，“我这就随嬷嬷过去。”
她对这位李嬷嬷向来礼敬有加，原因无他，李嬷嬷是荀氏早年在成都时的旧人，与荀氏情分非同一般。
公主张瑞与皇女张德盈幼时多蒙其看顾，她可说是半个养娘。
她原是个苦命寡妇，自跟随荀氏后便断了再嫁之念，一心服侍于她，如今也随荀氏入了宫，地位超然，即便其他妃嫔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
薛宝钗随着李嬷嬷，穿过廊庑，来到荀氏日常起居的寝殿。
殿内光线略显昏沉，不似别处宫殿通明辉煌，只在荀氏坐榻近前点了一盏素纱罩宫灯。
地上摆着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也散发着橙黄的光芒。
荀氏出身寻常人家，又曾随张承道颠沛流离，吃过不少苦。
如今虽无皇后名分，却也实掌着后宫。
但她俭省的习惯仍旧保持着，觉得夜里偌大殿宇无需处处灯火，浪费燃料，只要看得清便好。
薛宝钗快步行至端坐在炉边绣墩上的荀氏跟前，盈盈下拜：“宝钗，拜见娘娘。”
荀氏已换上了一身厚实舒适的寝衣，卸去了冠冕钗环，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正借着灯光细心地缝补着。
见宝钗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毫无上位者的架子，倒像是邻家的婶娘见到了隔壁的小孩。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荀氏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但更多的是亲昵，“早同你说过多少回了，私下里没外人在，无需这般拘着礼数，快起来。”
薛宝钗顺势起身，眉眼弯弯，笑意温婉：“瞧我这记性，总把娘娘的体贴嘱咐给忘了。”
“只是见了娘娘，心里敬着爱着，这礼数便不自觉地带出来了，还请娘娘勿怪。”
她言语圆融，既承了荀氏的好意，又不失恭敬，让人听着十分舒坦。
荀氏笑着朝她招手，指着炉边另一个绣墩：“咱坐着说话，靠着炉子也暖和些。”
“是，多谢娘娘体恤。”
薛宝钗从善如流，向前挪了几步，在荀氏指定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荀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宝钗的手，就着昏黄的光芒细细端详她的脸庞。
眼前的姑娘，容貌丰美，莹润如玉，举止端庄沉稳，言谈又妥帖又好听，更难得的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做事又极有章法，实在是让她喜欢的紧。
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唉...”
这声叹息，满是遗憾。
荀氏之所以惋惜，是觉得薛宝钗这般的品貌，在这宫里当个女官实在委屈了。
可如今这大顺勋贵之中，自家男人那几个义子早已成家，唯一尚未婚配，且年龄品貌相当的，便只有郑榷了。
可郑榷已是自家男人内定的驸马人选，谁让他是俏儿那丫头的心上人。
那些丧妻的勋贵倒是有，可多是五十往上的年纪，还都是性情粗莽的武夫。
荀氏是喜欢给人牵线撮合，但她不糊涂，不会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配给老汉的。
至于为何不考虑送给张逸做妾？
荀氏心里自有她的分寸和考量。
她知道张逸是极有主见的人。
若主动将宝钗这般出挑的女子送去东宫，他怕张逸和旁人觉得她手伸得太长，平白惹出芥蒂，反倒不美。
当然，若是张逸自己看中了想要，她自是乐见其成，但主动塞人过去，她是绝不会做的。
薛宝钗感受着荀氏掌心的温热，以及她那因劳作而留下的薄茧，只觉得这位娘娘，确实是个心思纯善，又好相处的主子。
比起贾家那些长辈，不管自己那虚伪的姑母王夫人，或是刻薄吝啬的大太太邢夫人，这位娘娘对人的关怀显得质朴多了。
即便是老祖宗，待人有几分真心，但那真心的大半，也是系在宝玉和黛玉身上。
她薛宝钗，看得明白。
她抬眼，轻声细语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若方便，不妨说与宝钗听听，或许宝钗也能为娘娘分忧一二。”
荀氏微微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心事。”
“只是太子殿下再过几日便要行大婚之礼了，宫里宫外都在紧着筹备。”
“俺记着你上次提过，如今在东宫掌管诸多事务的那位贾女官，是你嫡亲的表姐？”
薛宝钗心神微动，面上依旧是温婉的微笑，点头应道：“回娘娘的话，没想到娘娘还记得这般清楚。”
“元春姐姐却是我的表姐，我的母亲与她的母亲是嫡亲的姐妹。”
“这便是了。”荀氏颔首，笑容更深了几分，“这几日东宫筹备大婚礼仪，事儿多得很，俺自是要过去看看的，帮衬着打点些。”
“既然有这么一层亲近关系在，俺想着，你是个稳妥能干的孩子，又与那贾女官是表姊妹，说话办事都便宜。”
“明个你就跟着我，一同过去看看，帮着筹备下。”
“你们既是姊妹，遇事也好商量些。”
“今后，你也可以多去和你那姐姐多走动，在这宫里，你们都难得见到亲人，既然有姊妹一同在宫里当差，那就多聚聚说说话也好。”
荀氏这是打算，因着宝钗与元春的亲戚关系，让她今后作为自己与东宫之间沟通协调的桥梁。
她如今掌管后宫，难免不会少了跟东宫打交道，她不想与东宫产生那些没必要的龃龉。
今后让她过去跟东宫的女官打交道，有着这层关系，底下人或许可以少些是非。
她对这为人处事这方面的门道很精通，知道很多大的矛盾，都是因着各种小事儿的矛盾，不断积累起来的。
张逸名义上也算是她带大的，与她这姨娘感情不错，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有必要给予张逸充分的尊重。
最主要，她自己也没有儿子，自然少了那些后宫惯有的算计与念想，只求今后安稳和睦。
薛宝钗听罢，随即也明白了这娘娘的意思。
她面上不显，只恭顺地笑着应下：“既能帮娘娘分忧，又能得机会见表姐，于公于私，都是宝钗的福分。”
“宝钗定当尽心尽力，不负娘娘信赖。”
得了荀氏这句话，她今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时常出入东宫了。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向前迈进了一步。
两人又就着炉火，说了些闲话，气氛热络，荀氏被宝钗哄的开心。
约莫一盏茶后，荀氏见夜色已深，才让这个处处合心意的姑娘回去好生歇息。
宝钗再次柔声告退，退出温暖的寝殿，回到了充满寒意的回廊。
她缓步朝着住处走去，那双眸子里，映着廊下一道道昏黄的烛光，闪耀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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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暖阁。
张承道已草草洗漱过，换上了宽松的寝衣，却并未立刻躺下。
他在暖阁里踱了两步，那两条跟随他东征西讨多年的老寒腿，在暖意融融的地龙烘烤下，酸胀刺痛之感总算缓解许多。
张承道原是想去刘妃宫中歇宿，可走在半路，寒风一激，腿便就似针扎一般疼了起来，连带着那份兴致也消散得无影无踪，索性摆摆手，转了方向，径直回了乾清宫。
这回到了暖阁，温度一下提上来了，他人也舒服多了。
张承道心中不由感慨，还是这儿舒坦啊！
暖阁地龙烧得足，墙壁厚实，门窗紧闭，将外面的风雪声与寒气牢牢隔绝。
一踏入，暖烘烘的气流便裹上身来，让人的筋骨都似松弛了几分。
坤宁宫自然也有暖阁，只是荀氏疼孩子，早让给了两位女儿住着。
所以，今晚他才没有去坤宁宫。
待身上寒意彻底驱散，他长长舒了口气，钻进了宽大柔软的床榻。
然而，身体是暖和了，可他的心却难以随之安歇。
张承道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可眼帘刚刚合上，漆黑之中，一道道画面却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让他复又张开眼睛，整个人毫无睡意。
刚进紫禁城时，他确实在这样“陷人”的床上，翻来覆去，浑身不自在，无比怀念硬炕的踏实。
如今久了，倒也惯了。
只是，遇见这等佳节盛宴，尤其在这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便总是会浮现出来。
刚刚他又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年节里，在陕北那个昏暗的窑洞里。
小小的炕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娘将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小把白面，混着大片的麸皮野菜，熬成一锅的疙瘩汤。
分给围坐的兄弟姊妹。
他和弟弟为了争抢汤一块面疙瘩嬉笑打闹，妹妹仰着被冻得通红的小脸，眼巴巴的盯着锅里的面疙瘩...
暖阁内温暖如春，他依旧睁着眼，一种孤独感弥漫的他全身。
他的思绪很乱，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拂过。
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年节的寒夜，他带着一块羊肉，回到了家里。
当时爹娘和大哥、大嫂、还有弟弟，以及婆姨和那些娃们的眼睛都直了。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分食那点油腥，自己当初心中可舒坦了，觉着自己出息了，能让一家人吃上肉了...
“婆姨呀...”
寂静的暖阁里，响起一声极低呼唤声。
“咱儿子总算要成婚了。”他对着虚空，仿佛在跟谁唠家常，“儿媳妇长得可俊俏了。”
“这日子...眼见着的好起来了...”
“你跟咱爹娘，还有大哥大嫂他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俺...想你们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带着哽咽说完的。
说完，他便蓦地重新坐起身，对着外间沉声呼唤道：“来人，给俺拿酒过来。”
此刻，或许只有酒精带来的麻痹感，才能暂且压下心底翻涌的往事与孤寂，让他入眠。
很快，帘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名个子高挑，身着青色女官服饰的少女，手托红漆木盘，端着一壶酒与杯子，低头趋步而入。
来人正是史湘云。
今夜正轮到她值守。
她行至御榻前数步处，才稳稳停下，微微欠身道：“陛下，酒取来了。”
“可要温一下再饮？”
张承道坐在床榻边沿，双手用力搓了把脸，闻声抬眸瞥了一眼，借着灯光看清来人，脸上竟露出一个笑意：“又是你这女娃子当值。”
史湘云在这乾清宫待了已有一段时日，张承道对她印象颇深。
主要因这丫头性子爽利鲜活，说话不拐弯抹角，有时甚至带着点野趣。
她手脚也麻利，吩咐的事总能妥帖办完，不似某些宫人那般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
总之，很对他这老行伍的脾胃。
他随意地摆摆手：“温甚？这酒就得这么冷着喝，那股子冲劲儿才够味，喝着才爽快。”
史湘云也不多言，依言执起酒壶，将酒倒入杯中，恰好八分满，随即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