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轻声劝道:“陛下,您可悠着点喝。”
“娘娘私下里没少嘱托妾这些在近前伺候的,说您腿脚寒气重,夜里饮酒更要节制些,仔细身子。”
“您这般...每晚都离不了它,妾等不能违逆您的意思,可若让娘娘知晓了,回头少不得要责问妾等伺候的不经心。”
张承道接过酒杯,浑不在意地“嘿”了一声:“你们把心放肚里。”
“你们是乾清宫的人,有俺罩着你们,那婆姨...还不能把你们怎的!”
史湘云闻言,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陛下,话不是这么说。”
“娘娘是一片好心关怀您,妾这些底下人夹在中间,若一味顺着您,是对娘娘不敬。”
“若硬拦着您,又是对您不忠。”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您就当体恤体恤妾这等底下人这难处,少喝两口,成不?”
张承道这人,骨子里最重义气,也最不喜因自己之事牵连旁人。
见这女娃说得实在,透着股为他着想的直率劲儿,并无谄媚之意,心下反而更添几分好感。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俺晓得了。”
“你这女娃子,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放心好了,俺心里有数。”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之感滑过喉咙直冲胃底,带来一阵滚烫的暖意,但空口饮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孤零零一人对灯独酌的滋味,着实有些寂寥。
他放下杯子,抬眼正好瞧见史湘云侍立一旁,脸上还残那“愁苦”表情,不由得乐了,起了些逗弄和想找个人说说话的心思:“你这女娃,何苦这般愁眉苦脸,想那么多作甚?”
“一个人喝酒没滋没味,要不...你陪俺走一个?”
史湘云闻言,连连摇头,正色道:“陛下,这可不行!妾正当值呢,宫规森严,当值饮酒是大忌。”
张承道瞧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道:“宫规?”
“俺怎么记得...上回也是你当值,俺那半壶剑南烧春,第二日再看,好像...少了不止一两口啊?”
“莫不是被哪个馋嘴的小老鼠偷喝了去?”
史湘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整个人尴尬无比,也带着几分被看穿“同好”的羞赧。
她确实也是个好酒之人,那晚值守,闻着那酒香实在勾人,又见皇帝似乎并未细察,便抱着侥幸心思,偷偷抿了一小口...真的只是一小口!
没想到,这皇帝瞧着粗豪,心思竟这般细,这都能被他发现!?
见她这副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惶恐模样,张承道哈哈一笑,语气却更随意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今晚俺心里头不大痛快,一个人喝酒越喝越闷。”
“你就当是陪俺这个老家伙说说话,顺带抿一口,天知地知,你知俺知,出不了岔子!”
史湘云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皇帝,他脸上那邀请的神色并非客套。
又瞥了瞥那香气隐隐的酒壶。
她本就不是忸怩作态之人,骨子里更是有着几分魏晋名士般的落拓与不羁,见皇帝都这般不拘俗礼,那点被规矩压抑的“真性情”也被悄然引动。
她心一横,爽快道:“那...陛下金口玉言,妾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咱们说好了,就一杯,浅浅的一杯!”
说着,她转身又取来一只干净的茶杯,也不矫情,给自己倒了浅浅一个杯底,然后双手捧起,朝着张承道郑重其事地示意:“陛下,妾便僭越,陪您一杯。”
她规规矩矩地与皇帝隔空碰了碰杯沿,随即仰头,姿态豪迈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张承道看得有趣,不由笑道:“嘿!没想到你个小女娃,喝酒倒有几分男儿家的豪气,爽快!对俺脾气!”
这一小口酒下肚,一股暖流升起,史湘云笑了笑:“我在家时,也是这般!”
“反正...我是个没爹没娘的,没什么人管束着。”
“有次偶然偷尝了口叔父的酒,当时只觉得这酒实在太有滋味儿,于是便尝尝偷偷喝酒,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点嗜好。”
“这酒啊,初时虽烈,入喉却暖,喝完后还能让人暂时忘却许多烦恼。”
“真真对我的胃口!”
张承道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仿佛遇到了知音:“说得在理!这酒啊,妙就妙在这份‘冲劲’,虽让人昏头,可这冲劲,确实能让人忘掉许多烦心事儿。”
史湘云闻言,笑着轻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张承道虽不通诗文,却也能感受到话中的洒脱,朗声笑道:“好!就冲你这爽快劲儿和这话,来,再走一个!”
两人又笑着举杯。
灯光下,一老一少,在这暖阁里,就着一壶冷酒,聊得颇为投契。
张承道顺着方才的话问道:“你方才说,你没爹没娘,自小跟着叔父过活?”
“你以前是什么出身?”
“从前日子,可过得艰苦?”
史湘云和皇帝聊得投机,身子不自觉地放松了些,靠在旁边的椅凳上,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怅然:“唉,也没什么稀奇。”
“我打小就没了爹,没几年娘亲也染病去了。”
“之后便跟着叔父过活。”
张承道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原来如此,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史湘云却摆了摆手,脸上并无自怜之色:“不苦,不苦!”
“我们史家好歹是世袭的列侯,钟鸣鼎食谈不上,但衣食总是不缺的。”
“我只是比不得那些‘正牌主子’,金尊玉贵罢了。”
“平日里,针黹女红,帮着料理些琐事,我也是要做的。”
张承道这才恍然,重新打量了她一下:“是那史鼐,还是史鼎家里的女娃子?”
史湘云回想起叔父,心中自然是苦涩,却还是微笑着答道:“呵呵,我是跟着叔父史鼐的。”
“嗯,恁史家两兄弟,对咱大顺也算有些功劳,传递过不少紧要消息。”张道点了点头,又道:“听你这么一说,俺还是觉得意外。”
“你这脾性爽利,言行坦荡,真不大像是那些公侯府邸养出来的小姐。”
史湘云听了,不由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我这从小,尝够了没爹没娘的滋味,既没人把你捧在手心当眼珠子般娇养,自然也就养不成那等大小姐脾气。”
“反倒早早看明白了许多事,这人活着,自己痛快些,比什么都强。”
张承道闻言,呵呵低笑起来,“说得好!自己痛快,比什么都强!”
史湘云这会子可能是酒意上了头,也或许是见皇帝这般随意,胆子也大了许多,竟顺着话头反问起张承道,语气也跟着随意起来:“话说那你呢?”
“你从前...没造反的时候,是做什么营生的?日子...过的很苦吗?”
“俺呀?”张承道微微一愣,沉默了一下,他咂摸了一口酒,缓缓道:“俺肯定比你苦多了。”
“俺小时候,是给财主家放羊的!有一次大意了,没看住羊,还遭了财主家奴才的一顿毒打,把俺打的个半死!”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个释怀的笑:“后来嘛...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在十里八乡当了个泼皮无赖。”
“再后来...成了家了,娶了婆姨,这才收了心,正经的过日子。”
“在宁夏当了驿卒,虽说辛苦,也算是个正经差事,能挣口饭吃。”
说着,他的语气低沉下来,“可没安稳几年,那大晟的皇帝老子一声令下,裁撤驿站,俺这吃饭的活计就没了。”
“紧接着就是年景不好,天灾连着天灾,地里收不上粮食。”
“这朝廷不想着赈济,反倒变着法儿加税!”
“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哪来的钱交税?”
“没法子,只能找村里的王财主借贷...”张承道的声音逐渐拔高,语气充满了愤懑,“可是这贷,是阎王债!利滚利,俺们根本还不完!”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然后,那狗日的王财主,就派了他家的狗腿子来逼债,扬言要拿俺闺女抵债!”
“...俺一时气性上来了,失手...就把那逼人太甚的狗腿子给砍死了。”
“之后...我就带着弟兄们,和同样被王财主逼得没办法的一些乡亲,一起把王财主给杀了。”
史湘云听得屏住了呼吸,在她自幼听过的戏文故事,只觉得这等欺压良善、逼人卖儿鬻女的豪绅恶霸,就是最该被铲除的祸害!
她不由脱口而出:“这...这简直是丧尽天良啊!哪有这样把人往死路上逼的?”
“那王财主,杀得好!这等为富不仁的恶徒,便是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张承道见她听得双颊泛红,眸中那是个义愤填膺,仿佛恨不能亲身回到那时助拳一般的模样,不由也是一乐。
他乐呵道:“嘿!你这女娃子,还真有股子路见不平的豪侠劲儿!”
史湘云顺了顺气,依旧难平:“这等仗势欺人,害人破家的豪强恶霸,就该都杀了才好!”
她顿了顿,好奇追问:“那后来呢?你杀了人,就...就索性扯旗造反了?”
张承道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哪敢啊!家里还有爹娘、婆姨、一堆娃儿呢!”
“俺就带着弟兄们,跑去了宁夏镇投军!”
“当了兵,就能躲过官府追捕,说不定还能挣份军饷!”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可俺没想到,那兵更是当不得!不止没有军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动辄被上官打骂,活得比牲口都不如,那边镇的马儿和骡子、驴,都是吃的饱饱的。”
“俺实在受不住,就又带着弟兄们,偷跑回了家...”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等俺千辛万苦跑回去...家里,早就没人了。”
“爹娘,婆姨,除了俺的逸哥儿,其他几个娃...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
“这老天爷不可怜咱,不下一滴雨,这官府也逼迫咱,不交税就用鞭子抽咱,实在交不出来税就家里的东西都搬走!”
“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没有一点活路!”
史湘云听完,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先前那股义愤化作了沉甸甸的同情与唏嘘。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问:“所以...后来你就带着太子殿下,真的反了?”
张承道抬起头,“嗯”了一声。
史湘云此前对这对父子的事迹,听到的多少带了些传奇色彩,如今亲耳听闻亲历者,真实又简单的口述。
心中那层隔阂,瞬间就消融了...
她不觉得这个老男人说的是假话,他每一句话都带着情绪,神态是这般的认真,像是在复述脑海中的记忆,而不是编故事...
什么“以下犯上”,什么“贼寇出身”...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老百姓罢了。
她由衷叹道:“活不下去了,自然要寻活路。”
“要是我,为了这一线生机,也会选择造反!”
“哈哈哈!”张承道闻言,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女娃子到有些酒后吐真言的味道。
这种毫不拐弯抹角的认同,远比那些华丽辞藻的歌颂,让他感觉痛快。
“说得好!活不下去,就得寻活路!”他提起酒壶,给史湘云和自己都又斟上一点,“来,再走一个!”
两人又对饮了一口。
几杯酒下肚,一番倾谈,张承道只觉得心头舒服多了。
暖意和倦意一同涌上,他长长舒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俺这心里头畅快多了。”
“你这女娃子,是个能说话的,爽快的很!”
“时候不早了,俺得睡了。”
说着,他便将杯中残酒饮尽,把杯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搁,身子往后一倒,重新躺回宽大的床榻上。
或许是真的放松了,也或许是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神经。
没过多久,均匀而沉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史湘云虽也酒意醺然,脸颊绯红,但她素日酒量颇佳,刚刚喝的也不多,神智尚且清醒,脚下也站得稳当。
她轻轻起身,手脚麻利地将酒杯酒壶收回托盘。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榻上已然熟睡的皇帝,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此刻的她,对于许多事儿和人都有了新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