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姊妹默默地回到与大姐姐元春同住的屋子,随后姊妹三人便开始自己动手烧炭热水,准备洗漱。
很快,壶中的热水便开了,将热水倒入铜盆,再混一些清水,三姊妹各自就着铜盆盥洗,随后细细卸去一身宫装,换上了素净的寝衣。
这些时日下来,她们渐渐习惯了这宫中的日子,也习惯了无旁人伺候自己,凡事都需要自己动手的生活。
大顺的宫廷,规矩固然森严,条条框框清晰分明,她们这些日子,却未感觉到有从前的听闻或想象中的那般沉重压抑。
主要是,大顺宫廷虽然在许多方面更讲求“章法”,却也更多了些“体恤”。
譬如这般盛大的节庆,只要不当值的宫人内侍,皆可前去凑趣同乐。
即便轮到值守,听说也能领到一份额外的“辛苦钱”。
这些细处的安排,透着一股不同于从前冰冷宫规的人情味。
她们姊妹三人,虽未能如愿考上女官,却因着大姐姐在太子身边侍奉的缘由,得以在东宫行走。
更意外的是,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吩咐让她们日后陪伴公主读书。
如此一来,她们便免去了许多粗使杂役,只需要专心的读书即可。
这些日子在宫中的生活,细想起来,也就少了家中成群仆妇环绕伺候,事事需亲力亲为罢了。
也算得上清静安稳。
这段经历,对于自小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三位“公府”小姐而言,一开始自然觉得诸多不便,心下也曾惶惑委屈。
但随着时日一长,就只是做这些打理自己起居的小事儿,还是适应了下来。
三姊妹如今都放下了曾经“金尊玉贵的身段”,开始主动帮着大姐姐和抱琴姐姐,杂扫自己居住的屋子,铺床叠被和浆洗衣裳的活计,也做了起来。
整体上,三姊妹过的不算是多么艰苦,对她们而言只能说也是一种磨砺。
往昔在贾府,她们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如今在这宫墙之内,她们至少学会了如何照料自己,明白了“生计”二字的不易。
接下来就看这三姊妹们,能否通过读书开阔眼界,自个儿走出这闺阁之中,看看外面更加广阔的世界了。
待收拾停当,三姊妹并肩躺在床榻上,屋内只余一盏小灯晕着昏黄的灯光。
“今个儿这宫里...可真是热闹。”
迎春躺在床榻上,望着帷帐,轻声说道。
她的脸上没有喜色,却也没有愁苦,只呈现出一种恍惚的神色。
那盛大喧腾的灯火与人声仿佛还在耳边,可对她而言却像隔着一层,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静静看着。
她性子素来被说成老实木讷,却并非真是个木头。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心中也会有波澜,只是那波澜藏得太深,或是不知如何诉说,又或是觉得说了也无人在意,便习惯性地沉默下去。
今日这热闹喧腾的场面,勾起了她心底深处那怯怯的思念。
“往年...元宵时,咱家里也是这般热闹的。”她声音细细的,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
“...老祖宗,还有大嫂子他们,这会儿在家里...过得怎样?”
此时的迎春和惜春,尚不知晓贾家的那些事儿。
元春也只将实情悄悄告诉了最为稳重的探春。
迎春在贾家时,生母早逝,缺乏庇护,又是庶出的身份,父亲贾赦与嫡母邢夫人对她皆算不得上心,也不怎么喜欢。
从小到大,唯有贾母这位祖母给予过她些许真切的怜爱,将她养在身边。
稍大些,她便与姊妹们一道,跟着贤惠温和的珠大嫂子李纨学习规矩礼仪。
因此,在这偌大的家里,除了姊妹们,她最亲近便是祖母贾史氏与嫂子李纨。
这个惯于顺从的柔弱姑娘,此刻也是真的想家了。
贾家对她而言,还是能感受到温情的,即便那温情并不炽热就是了。
可那熟悉和有一丝温情的家,至少能给予她微弱的安全感。
这入宫之后,尽管她努力随着姊妹们适应这深宫的生活,但内心深处始终怀着一种惶恐。
若无元春、探春、惜春在侧护着她,以她这般怯懦内向的性子,独自在这宫墙内求生,只怕早已被无形的压力碾得心神俱疲...不得长久...
探春听着二姐姐这带着思念的低语,心中微微一紧。
她是知晓家中如今是何等的光景,但这番变故,她此刻却万万不能对迎春吐露。
她学着元春的样子,将沉重的事实压在心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二姐姐,咱家...虽不如往年鼎盛,但如今终究是安稳下来了。”
“今晚定然也在园子里点了灯,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地说笑呢。”
“肯定比不得往年那般热闹了,但,老祖宗身边有大嫂子和凤嫂子陪着,也不会显得冷清就是了。”
迎春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低声道:“嗯...想来这时候,家里定然也还没歇下,说不得还围着老祖宗说话呢。”
探春见二姐姐神色稍安,自己心中却独自承受着悲凉。
那“园子里点灯团圆”的景象,如今恐怕已是镜花水月。
短短数月,赫赫扬扬的宁荣二府竟落得个倾家荡产的境地,往日煊赫与繁华,如同被风吹散的雾,再难以聚拢回来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继续用轻松的口吻道:“是呀,所以二姐姐且宽心。”
“咱们在这儿好好的做好自己就行,等将来...等将来若是有了大机缘...或者再等五年,总能回去看老祖宗她们的。”
而一直静静躺在另一侧的惜春,将两位姐姐的对话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对那个所谓的“家”,实在生不出多少牵挂。
依她的孤介性子,如今这般的宫中生活,每日就读读书,或者陪伴公主玩耍,无事就时独自发呆,倒也合她的意。
宫里规矩虽多,于她而言却如同不存在,她本就不求什么,无欲则刚,自然不觉束缚。
她甚至在想,若将来有朝一日离了这“不得见人的去处”,也未必要回那个家。
寻一处清静的尼庵,青灯古佛,了此余生,于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归宿与解脱。
她的念头,与身旁两位姐姐忧伤的思亲之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对了,你们可曾留意到...”迎春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晚她似乎难得地敞开了些许心扉,话语比平日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