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公主殿下...对那位侯爷,好像...有些格外不同?”
她迟疑着,将直到晚间歇灯会散场时,才隐隐瞧出的端倪说了出来。
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是强行不顾礼节的亲自将郑姓侯爷送至宫门处。
这份殷切的表现,竟然连反应迟钝的迎春也看出了端倪。
而探春与惜春这般心思活络的,自然早有所觉。
上次除夕夜宴,这公主便寻了由头,拉着她们以那位“送未来太子妃”为名,专程去寻那位说话。
彼时公主望向年轻侯爷的眼神,就已泄露了少女心事。
今日更不必说,而太子殿下对此,也似有促成之意,她们都看得分明。
方才游灯时,探春格外留心,每每在公主与郑榷对话微顿或气氛稍显局促时,便不着痕迹地接上话头,或抛出一个有趣的话题,或巧妙夸赞几句,引得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张俏也因此对于探春越发喜爱,临别时还特意拉着探春的手,笑着说下回定要送她几样好物件儿。
迎春接着又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温吞,以及难以置信:“公主殿下...也着实活泼大胆了些。”
“那般身份,怎好自己...那般主动地去寻那侯爷说话...乃至陪着同行?”
“这...这于礼...”
在她自幼被灌输的传统观念里,她们这样大家闺秀若是这般行径,那便是失格!
然而,话是这样说,她心底深处,却又十分的羡慕。
她羡慕的,不仅是公主活泼无畏,更是皇帝、太子乃至皇贵妃荀娘娘,对她的那份溺爱。
她们三人近来也略微知晓了公主的身世,知晓她作为皇帝已故兄弟留下的孤女,在陕西的大乱中流落民间,幼年历经坎坷,直至被皇帝与太子寻回,方脱离苦海。
那般凄楚的过往,竟未将她变得阴郁畏缩,反而滋养出如今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足见环绕她的爱意何其深厚。
那份被毫无保留的宠爱,是迎春从未体验过,甚至不敢奢望的。
探春听了二姐姐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向往道:“二姐姐,公主殿下自小是在成都长大的。”
“听人说,蜀地风气与顺天府这边大不同了,男女之防不像咱们这边看得这般严苛。”
“成都那边的学校,听说很多都是男女儿郎同窗共读的,有的女儿读书也不比那些男儿差。”
“不止是小学,初中,大学也都有许多女学生。”
“甚至听说那边的女孩,很多都走出了闺阁,抛头露面,还能参加男人们举办的文会。”
“公主自小在这样的风气渲染下,于公主洗而言,与相熟的青年才俊结伴游赏,或许...本就是寻常事,并非逾越礼法。”
迎春闻言,低低“哦”了一声,仿佛有些明白了。
原来天地之大,竟还有那样的活法。
惜春依旧闭着眼,对这番关于“礼法”与“风气”的讨论漠不关心。
“话说回来,今儿又瞧见云丫头和宝姐姐了。”迎春又轻声道,语气里又添了一丝惆怅,“我心里其实蛮想云丫头的。”
“也不知道她在宫里这些时日究竟过得如何,这几次见着,总是远远瞧着,没得机会凑近说上一句半句...”
“咱们又不便往乾清宫那边去寻她。”
她确实想念史湘云了。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举目皆是陌生规矩与人事,能见到自幼同住一屋,嬉笑长大的姊妹,于内向怯懦的迎春而言,就好比“他乡遇故知”一样,显得弥足珍贵。
往昔那些拌嘴吵闹的孩童意气,早已在变故之中消散,只留下真切的挂念了。
今晚薛宝钗与史湘云自然也在,只是她们正值轮班,随侍在皇帝与皇贵妃荀氏身边。
后来皇帝与勋贵们同游赏灯,她二人便转而跟在两位年幼的公主身旁照料。
宝钗沉稳周全的性子,已然得了皇贵妃荀氏的青睐,觉着她是个堪用又妥帖的人。
说实话,薛宝钗的心性,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有些如鱼得水。
她这人,说话特别讨得荀氏这样的妇人的喜欢。
荀氏见她读书明理,见识不俗,便特意安排到了公主张瑞身边,让她帮着看顾些功课。
“她们俩...”探春闻言,也想起了那两人。
见到云丫头时,她心中自然是亲近的,主要是史湘云看见她们时,眼中那神采都是真切的欢喜,没有别的情绪。
至于宝姐姐,她却突然感觉,与她之间似乎有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主要是,上次在乾清宫遇见时,薛宝钗所表露出的分寸感,说实话让她觉得有些疏离。
与这次相遇对比,她的眼神里似乎又添了些刻意的亲近,这让她心下有些说不清的异样,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人,看不真切。
她甩开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顺着迎春的话宽慰道:“她们...我看宝姐姐与云妹妹,今夜都在两位小公主身边伺候,能在御前与皇子公主身边走动,想来已是得了信重,差事应当顺遂。”
迎春点点头,声音诚挚:“但愿她们在宫里,能过得顺心些罢。”
她顿了顿,微微一叹:“唉,在这宫里头当差,也不容易。”
“你瞧大姐姐,如今掌管着东宫好些事务,瞧着体面,却还是要亲自去伺候太子殿下的每日起居。”
“那般早出晚归的,有时还要整夜留着值宿,天明方回。”
她微微蹙眉,有些心疼道:“每每大姐姐天明时回来,我瞧着她倦得很,匆匆沐浴后,便又回屋睡了,想必是累极了。”
迎春这话说完,探春也微微一愣。
她自然留意到了大姐姐近日的辛劳,但她总觉得,大姐姐身上还萦绕着某种异样气息,那并非全然的疲倦暮气,只是她也说不分明。
这份感觉,惜春也有所察觉。
只是她们这等尚未通晓人事的闺阁少女,纵使心思再灵巧,也终究参不透那层薄纱之后,究竟是何光景。
至于元春究竟累不累,那就看张逸怎么折腾了,反正她是常常没睡好觉的,所以每每回来洗个澡,便又去补觉了。
迎春今夜将这些时日积攒的心事都倾吐了出来,探春时而温言接话,时而静静聆听。
姊妹之间的感情,也在这言语间更深了些。
在这深宫里,姊妹之间,还能相互依靠着温存,便是她们天大的造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絮语声渐歇,房间里只余下三姊妹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