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边,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则在眼巴巴地等着大姐姐元春归来一同用晚饭。
说起来,她们三姊妹入宫之后,因着元春这位大姐姐的照拂,处境相较于其他一同入宫的女子,乃至比史湘云和薛宝钗那两位女官,都要安稳顺遂许多。
便是日常饭食,也是跟着元春吃尚膳监专门准备的菜肴,比寻常女官的份例精细不少,较之以往在贾府时的用度,竟也差不了太多。
元春显然存了要护住这几个妹妹的心思。
她行事也是极有分寸的,并未想过将妹妹们推到世子面前露脸,也未在待遇上给予过于扎眼的优待。
只让她们三人依着宫规旧例,跟着宫里的老嬷嬷和掌事宫女,从最基础的规矩礼仪学起,并做些分内的杂事。
在元春想来,让妹妹们在这“不得见人的去处”好生历练一番,懂得些人情世故,再熬过五年光阴,出宫之后,年纪也正好。
届时,在外面觅个稳妥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就行。
这宫中始终不是个好待的地头,她不想妹妹们在这里面苦熬,更怕她们掺和进去那些是非。
可惜,她却不知,这宫闱深处,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既已入了这“虎口”,那个家伙,又岂会轻易放走这几只已然入笼的“小羊”?
此刻,房内已经点上了灯。
迎春和惜春早已支撑不住,双双伏在冰冷的桌面上,显是疲惫已极。
这几日学着规矩、做着杂扫,对于她们这等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府大小姐而言,实在是筋骨酸软,难以消受。
唯有探春,虽也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却仍强打着精神,倚在门边,向院外张望,盼着大姐姐和抱琴姐姐的身影。
她知道,大姐姐需得伺候那位世子殿下用晚膳后,才能从尚膳监取了她们姐妹的饭食回来。
探春回头望了望桌边萎靡不振的二姐姐和四妹妹,又看了看窗外愈发深沉晦暗的天色,以及那越下越大的雪花。
她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往日里,这个时辰大姐姐早该回来了...”
“今日怎地耽搁了这么久?天都要黑透了。”
就在探春正想着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探春与惜春同时望向声音来源,却是迎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迎春顿时羞得脸颊飞红,慌忙低下头,小手下意识地捏紧衣角,讷讷的不敢言语。
探春见状,微微一叹,轻声道:“想必是大姐姐,被殿下吩咐了去做其他事儿,这才耽搁了。”
“我估摸着,应该快回来了。”
迎春听了,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复又软软地趴回桌上,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年纪最小的惜春,此刻也再撑不住那份强装的老成,学着迎春的样子,将下巴搁在冰凉的桌面上,那双眼睛也失了神采,小声嘟囔着:
“又冷又饿...还要学规矩、扫地擦灰...真真是磨人...”
三春如今被安排的皆是些洒扫庭除、擦拭器物的杂役。
说白了,便是她们往日在府中,自己院里那些粗使丫鬟做的活计。
这般落差,对于这几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姐来说,着实难熬。
没办法,元春虽有管辖东宫内侍的权责,却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偏袒自家妹妹。
她们初来乍到,若立时给予轻省体面的差事,难免惹人非议,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会嚼舌根,说她以权谋私。
因此,元春再心疼,也只能硬起心肠,让妹妹们从底层做起。
这几日,三姊妹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即便领着她们的宫中“老人”看在元春面上,已暗中多有回护,但该她们亲手完成的活计,一样也少不了。
这是元春千叮万嘱过的:“既入了宫,便要守宫的规矩。手脚勤快些,莫要偷奸耍滑,更不可仗着我的名头怠惰。旁人虽会看情面,但你们自己须得立得住,凡事尽力做好,莫要授人以柄,也莫要太过麻烦和依赖他人,需知人情债最是难还。”
元春是希望借此磨炼妹妹们的心性,教会她们在逆境中立足的道理。
故而,三姊妹都很认真的在学着做事。
只是,探春和惜春两个年纪稍小的妹妹,每每利落地干完自己分内的活计后,又不得不返过头去,帮着性子懦弱,动作迟缓的迎春收拾手尾。
否则,依着迎春那温吞水般的性子,只怕是要磨半天才能把自己手头的活计做完。
这宫里的日子,规矩大,门道多,几姊妹想要真正适应,恐怕还要一段时日才行。
忽见风雪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步伐显得有些沉重和迟缓地朝院子走来。
她定睛一看,立刻就分辨出来,那道身影是谁。
“怎只有抱琴姐姐?”
她轻声自语,秀眉微蹙。
虽满腹疑惑,她却还是迎着扑面的风雪,朝着她靠了过去。
“抱琴姐姐!”探春行至跟前,语带急切问道:“我大姐姐呢?怎的没与你一同回来?”
抱琴正低头想着心事,被这声呼唤惊得回过神来。
见探春冒着风雪出来,忙敛了神色,关切道:“三姑娘怎么出来了?这风雪正紧,仔细冻着了。”
“大姑娘被世子殿下留下了,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探春轻声应了句:“这样啊!”
一双明眸却敏锐地捕捉到抱琴眉宇间的忧虑。
她心下觉得蹊跷:“抱琴姐姐素来沉稳,今日这般神色,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欲接食盒:“让我来拿吧,抱琴姐姐。“
“不必了。”抱琴轻轻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快回屋去吧,外头天寒地冻的。”
说着便加快脚步往屋里走去,显然不愿多言。
探春见状,只得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跟着抱琴回到屋内。
屋内的迎春和惜春见食盒到来,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坐直了身子。
她们只顾着填饱咕咕作响的肚子,全然未察觉元春未归的异常。
“饿坏了吧?”抱琴强打精神,一边布置碗筷一边解释道:“方才世子殿下留我们用饭,这才耽搁了时辰。”
迎春和惜春乖巧地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抱琴端出尚带余温的饭菜。
这几日的劳作让她们胃口大开,往日在府中可从未有过这般饥肠辘辘的感觉。
抱琴招呼三姊妹用饭,迎春和惜春立即大快朵颐起来。
唯有探春食不知味,时不时抬眼观察抱琴的神色,心中思量着她今日的异常。
好一会儿,三人总算是用完了饭菜。
迎春显然是饱了,竟不自觉地打了个轻轻的饱嗝,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她立刻意识到失仪,慌忙用手捂住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抱琴正收拾着碗筷,见迎春这般情态,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
看着眼前这三个还能保有这般天真情状的姑娘,她心中也确实感到些许慰藉。
然而这笑意刚浮上嘴角,便又迅速的消散了。
因为,她又想到自家大姑娘,此刻不知正独自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她与元春,虽名为主仆,但自幼一同在贾母跟前长大,相伴多年,情谊深厚,早已与亲姐妹无异。
眼见元春这些年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苦心孤诣。
如今又好不容易在大顺宫中稍有立足,却又要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家里担惊受怕。
将所有的苦楚和难处一肩扛下...
想到此处,抱琴只觉心绪纷乱如麻,手中动作一滞,“啪嗒”一声,手中的瓷碗,跌落在了桌子上。
这突兀的声响惊动了众人。
一直在旁悄悄观察抱琴脸色的探春,立刻将那瓷碗拾起,语气关切地道:“抱琴姐姐,可是累着了?”
“让我来帮你收拾吧。”
说着,便主动帮着收拾碗碟,手脚利落。
迎春见探春动了,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手忙脚乱的帮着收拾着碗筷。
唯有惜春,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小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肚子,一双清冷的眸子在抱琴和探春之间转了转,又瞥向了属于元春的座位。
抱琴姐姐的心不在焉,三姐姐那掩藏不住的担忧神色,大姐姐又至今未归...
种种迹象在她心中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信号:
出事了。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极是通透。
略一思忖便排除了宫中出事的可能,大姐姐如今在那位世子殿下面前正当用,宫中谁敢轻易寻她的不是?
“那么...”惜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心中冷然道:“必然是外面那个家里,又闹出什么不堪的烂事了。”
对此,她竟丝毫不觉意外。
那个家里是何光景,她虽年幼,却也看得分明。
爷们只顾享乐,内囊早就尽上来了,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新朝初立,法度森严,出事是迟早的。
她甚至有些讽刺地想,她们姊妹几人此刻入宫,正好躲开了那个破烂不堪的家里即将到来的风雨,不知该不该算是幸事。
探春虽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她看出抱琴定然知晓内情,但此时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她打定主意,要等大姐姐回来,再寻个机会私下询问。
她知道大姐姐独自一人在深宫挣扎,为她们这几个妹妹,也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家里,付出了不知道多少。
而她探春也是贾家的女儿,虽为庶出,比不得大姐姐和四妹妹这般出身,却也懂得何谓责任与担当。
更何况,她不愿,也不能永远只躲在大姐姐的羽翼之下。
她也要尽一份力,为了家里,也为自己的前程,做些什么。
三姊妹中,唯独迎春这个“木头”心思最为单纯,此刻只是埋首仔细擦拭着桌面,尽心做着力所能及之事。
她素来知晓自己才具平庸,胸中也并无大志,所思所念,不过是能为家中分忧,为眼前姊妹略尽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