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宫那日起,她便已在心中下定了决心,今后但凡能帮衬姊妹些许的事儿,她便会心甘情愿的去做。
迎春倘若并非贾赦之女,或非生于这世代簪缨的贾府,即便身处清贫,想必也能安之若素,随遇而安。
没办法,她这样逆来顺受之人,就是注定了是个容易知足的性子。
而这般心性,反倒能使她活得通透安然,纵是惜春那般早慧冷峻,恐怕也不及她能活的自在从容。
待收拾停当,几人围坐在屋内,脚下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烘得满室暖意融融。
虽无人言语,但这份静谧却格外令人心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夜色渐浓,风雪依旧。
然而,随着时辰渐晚,元春却迟迟未归,起初的安宁也渐渐被隐隐的不安取代。
探春终究按捺不住,抬眸望向一旁同样心神不宁的抱琴,轻声问道:
“抱琴姐姐,你可知世子殿下究竟吩咐大姐姐何事?”
“为何到这般时辰还不见归来?”
她这话一出,惜春也立刻将目光投向抱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关切。
这些时日,元春对她照料有加,她并非铁石心肠,自然感念于心。
连一直后知后觉的迎春,此刻也恍然惊觉,才想起大姐姐往日里早该回来了,今个却怎么不见人影?!
她也怯生生地附和道:“是呀,大姐姐...大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三姊妹的目光此刻齐齐汇聚在抱琴身上,心中疑窦丛生,眼中的担忧毫无掩饰。
那位世子殿下,究竟因何事留下大姐姐?
又到底是什么大事,耽搁至这么晚呢?
就在几人忧心忡忡之际,外间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抱琴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拉开了屋门。
凛冽的风雪中,元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姑娘!”
“大姐姐!”
抱琴与三姊妹几乎同时唤出声来,语气中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元春此刻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稳步走入屋内,带进一阵寒风,吹的屋内的烛灯摇曳。
抱琴连忙接过她脱下的披风,微微一愣,但还是从容的挂在一旁架子上。
眼尖的探春与惜春,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那件厚实披风,无论是款式还是质地,都分明是男子所用之物。
元春看着眼前几张关切的面容,强压着心中那纷乱复杂的情绪。
她脸上尽力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你们几个都用过饭了没有?”
“用过了。”
三姊妹异口同声。
“用过了就好。”元春点点头,看向自己的妹妹们,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大姐姐方才被世子殿下留下,吩咐了些事情,所以耽搁了时辰,让你们担心了。”
她说这话时,面色维持着往常那一贯的端庄持重,语气更是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
然而内心深处,自然别一番滋味。
哪怕过去了有一阵了,方才在书房中的种种情形,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那强势怀抱...
那落在唇上灼热而陌生的触感...
还有那双探入她衣袖...
带着薄茧的手...
即便只是回想,仍旧让她耳根感到一阵滚烫。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世道,莫说是这般亲密的接触,便是私下与男子独处一室,于她这等贵族家出身的小姐而言,已是极为逾矩规矩的,甚至传出去了,还可能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知羞耻。
张逸的举动,无疑是对她自幼所受教养的猛烈冲击。
好在,他最终克制住了,并未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紧紧拥着她一会儿。
然后,便被闯王派来的内侍,唤去乾清宫去了。
而她回来前,特意在风雪中多停留了片刻,任那刺骨的寒意吹拂面颊,试图驱散自己身上那异样的燥热。
可惜,即便是如此,细心的探春与惜春,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尽的异样绯晕,以及那双微微泛红,明显是哭过的眼眶。
而大姐姐脸上那还未退尽的红晕,与风雪吹打过的红晕似乎并不一样。
而那眼眶的泛红,更不像是被风雪迷了眼。
元春察觉到两个妹妹探究的目光,心下不由一慌,立刻装作随意地抬手轻抚脸颊,轻声道:“今儿个外头的风实在太大,夹着雪粒子,吹得人脸生疼,都快冻僵了。”
说着,她忙走到炉边的凳子坐下,甚至微微俯身,将一双冰凉的手伸向炉火烘烤,试图借此解释脸上那不自然的红晕。
可她这一弯腰,惜春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更为诡异的异样。
她发现大姐姐向来一丝不苟的衣领,此刻竟显得有些松垮,颈侧隐约可见一抹淡红色的痕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惜春的目光微微凝住,但是她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那怕察觉出了异样,终究是没有往着哪方面去想。
这份纯真也是独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毕竟这个时代,在婚前大部分贵族小姐,都是不大可能接受哪方面的教育的,都是临近婚前,才有专门的老嬷嬷来对她们进行教导。
迎春见大姐姐形容间带着的浓厚疲惫,眼中顿时盈满了心疼。
想到她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奔波劳碌,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自责。
她暗下决心今后定要更加勤勉,多为这位总是护着她们的姐姐分担些,不能再一味依赖姐姐和妹妹们的照顾。
迎春看向这位大姐姐,眼中的心疼华作了愧疚,声音轻柔道:“大姐姐辛苦了。”
元春抬起头,对上妹妹的目光,心头一暖,微微摇头道:“比起宫里许多人的处境,大姐姐平日里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何来的辛苦一说?”
说着,她环视三个妹妹,语气温和地问道:“话说回来,这两日在宫里可还习惯?”
三姊妹虽觉得这深宫生活处处不便,却都不愿让大姐姐在添烦恼,齐声应道:“习惯的。”
探春更是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大姐姐不必挂心我们。”
“我与二姐姐,还有四妹妹都已渐渐适应,宫里的规矩也都在认真学着,定不会给大姐姐丢脸。”
“那就好。”元春欣慰地点点头,看着懂事的妹妹们,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
她稍稍倾身,回想起张逸抱着她的时候跟她商量的事儿,深吸一口气,轻声的对着三姊妹问道:
“殿下刚刚...刚刚除了吩咐我办些...事儿以外,还特意问起了你们三个。”
三姊妹闻言皆是一怔,不解那位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为何会注意到她们。
但见元春目光温和,心中的忐忑便消散了几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元春语气轻松,“殿下只是随口问起,得知你们都有些才学后,想着让你们日后陪一位贵人读书。”
“让我问问你们的意愿。”
她继续解释道:“那位贵人是殿下的妹妹,年纪与你们相仿,年后便要入学读书。”
“若是你们愿意,往后就不必再做那些洒扫的活计,他会给你们准备教材,这些时日专心温书,来年开春参加小学毕业考试。”
“若是考过了,便都能陪郡主一同上初中。”
探春闻言,睫毛微微颤抖,眼中的瞳孔都微微一缩。
她心思电转,立即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陪公主读书,总比在这深宫中做个杂扫宫女强得多,将来或许还能谋个更好的出路。
于是,她当即毫不犹豫地应道:“既是世子和大姐姐的安排,探春自然愿意。”
惜春这时候,也轻轻地点头道:“我也听大姐姐的安排。”
她的想法与探春不同,倒不是为了什么前程。
只是为了清静。
虽然因着大姐姐的照拂,她们比旁人轻松些许,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宫人投来的目光中,总夹杂着几分轻蔑与嫉妒。
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倒不如去陪贵人读书,既能避开这些纷扰,又能落个清静。
迎春见两个妹妹都表了态,素来没有主见的她也怯怯地点头:“我...我也一样,全凭大姐姐安排。”
元春见妹妹们都应允了,也是点了点头。
她自然也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缘,她最近一段时日,也都听说了,如今南方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都开始入学读书了。
若是妹妹们能陪郡主读书,不仅眼下能免去劳役之苦,将来出宫后,有了这一遭经历,或许也能有个更好的归宿。
她脸上带着如慈母般的笑容,温声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去回禀殿下。”
想到妹妹们,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前程。
元春那因家中这事儿弄的十分糟糕的心情,算是被安抚了几分。
毕竟现在她也没别的办法帮着家里做什么。
而这件事儿,对于妹妹来说,总归是好事儿。
这样一想,她心中对张逸,又多出来几分说不明白的情绪。
他看上去铁石心肠,却又因为自己而照拂自己的妹妹们,给她们一个不错的前程。
他到底是心中有我的吧?
只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能让他为了女儿情长寻私吧?
是呀,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