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次大顺按户授田,可每户最多拥有百亩田地,若是超出这个限制,官府会对超限部分的田亩,以阶梯的税率收取重税。
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口众多,为规避过重的税赋,早已在名义上析分了几户。
但这更多的是,为了应对大顺政策的权宜之计。
阖家仍旧是一锅吃饭,一库支银,维系着一大家子的整体性。
谁能想到,贾赦竟会在此刻,提出真分家?
贾政呆愣愣地望着状若疯魔的大哥,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母在,不分家,不蓄私财”,是为人子者最基本的孝道。
他实在想不通,大哥怎能如此悖逆人伦,当着母亲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王夫人心头却是猛地一紧,她可不像贾政那般纠结于什么礼法孝道!
她几乎是立刻就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最要害的关节!
真的分家,那就要分家产!
这偌大的荣国府,在她心里,早已是二房的囊中之物,是她与宝玉将来安身立命的根基!
岂容大房再来分走一杯羹?
绝不行!
邢夫人则是完全懵了。
分家?
自家这男人莫不是真疯了?
就算要分,老太太素来偏心,能分多少像样的家业给她们大房?
至少,现在还能靠着这家里每个月发放份例过日子!
若是真分了家,难不成今后就靠着大顺分给他们那点田产,缩在东院里,过那紧巴巴的日子?
一想到可能失去现在还算过得去的生活,她便觉得贾赦是真的糊涂了,这时候提什么分家!
再熬一熬,把老太太熬死了,再出来闹分家,没了这个偏心的老婆子,咱们大房才能分的更多呀!
唯有贾母,看着长子那因怨恨而扭曲的脸,明白了他全部的盘算。
什么母子亲情,什么家族存续,到了这生死关头,他想的唯有“大难临头各自飞”!
无非是想借着分家,在官府面前彻底撇清与这个家的关系,以求自保罢了。
贾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心中那个念头终于落定:
“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儿是祸。”
“既然他执意要割舍这血脉亲情,我又何必再强求?分了也好,分了干净!也省得将来他再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拖累到这个家!”
其实,三字经有一句说得好:“养不教,父之过”。
贾家如今的爷们一个个不成器,说到底,还不是她们这些做长辈的,自幼疏于管教,一味的骄纵溺爱,才养出了这般自私凉薄的德性?!
贾母的目光重新落在贾赦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上。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出奇:
“好。那就分吧。”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母子情分...就此了断...”
“你就当没我这个娘,我...也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顿了顿,无视贾赦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与贾政等人惊骇的目光,继续道,语气淡然:
“你放心,该你的那一份,我不会少你的。”
“你好自为之吧!”
贾母这话音刚落,一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心中几乎是同时“咯噔”一下。
王夫人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在心中暗道:“真分?!还要分家产给他们?!”
这贾家虽然没了那赖以为生的田产,可还有这偌大的府邸、神京城和顺天府那些州县,更是还有不少铺面。
这些产业都是她精心为宝玉筹划的家底。
如今竟要眼睁睁看着被大房割去一块肥肉?
这简直比割她的心头肉还要疼!
邢夫人则是另一番算计,她撇撇嘴,满心都是不满:“该你的?哼,说得好听!”
在她看来,这整个荣国府本就该是长房的!
如今倒好,被二房霸占多年,这老太婆定然会寻由头克扣,随便拿些不值钱的铺子打发他们,好把大部分家业都偏心留给的二房和!
留给她最宠溺的宝玉!
想到日后的苦日子,她看向贾母的眼神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深深的怨怼。
这一刻,母子决裂,兄弟阋墙,妯娌各怀鬼胎。
贾家这艘本就风雨飘摇的破船,在贾赦这奋力一推之下,终于彻底走向了分崩离析。
这贾家落到如此地步,也真真是咎由自取。
阖府上下,都这般境况了,却只有在深宫里的元春在殚精竭虑,甚至可以牺牲一切,为了这个家谋个前程。
反观这些爷们,一个个算盘打得震天响,却无不是为自身利害计较。
如贾敬那般,虽也自私冷酷,到底还是为家族做了些事的。
而贾政虽迂阔无能,却也不至于添乱。
唯独这贾赦、贾珍这俩货,行止之卑劣,心思之龌龊,实在是留不得呀!
贾赦听得贾母松口答应分家,竟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他忙不迭地转向那抱臂旁观,看好戏的巡检队长,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指着贾政道:
“差爷!您可都听见了!”
“我们...我们早就分了户,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这府里大小事务,向来是贾政和他房里的人做主,与我真的没有半分干系啊!”
“您明察秋毫!要带,就带他们这些真正主事的人回去!”
“我...我都不是这家里的人了!”
那巡检队长看着,贾赦这副为了撇清关系,甚至不惜与生母割裂的丑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摇了摇头,讥讽道:“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可惜啊,咱们大顺官府办案,讲究的是实证。”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分田是上个月的事儿,可这田亩账目不清的烂账,却是在这之前,你们上交田契也是在分田之前。”
他见贾赦还要辩驳,懒得再听,直接摆手打断,语气带着一种看透般的调侃:“你呀!我都说了八百遍了,不会平白冤枉你们!”
“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回去,把你知道的情况说清楚,上官自有公断。”
“你这般撒泼打滚,还急着分家撇清,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何苦来哉?”
他又补充道:“再说了,你分不分家,和我说有甚屁用,我又不管这事儿!”
然而,贾赦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仿佛总算明白过来,认定这就是大顺精心策划的一场清洗,目的就是要将他们这些前朝勋贵赶尽杀绝!
他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最终,无论贾赦如何不甘,他还是与魂不守舍的贾政,以及府中所有管事,上至留下的单大良,下至稍有头脸的陪房管事儿,只要还留在贾家的,都被官差一一登记,带出了西府。
刚出西府大门,便见宁国府那边也是一片混乱。
贾敬、贾蓉、贾琏等人,也被另一队巡检带了出来。
贾敬走在人群中,神色倒还算平静。
甚至他心中还侥幸道:“万幸...万幸在那祸事彻底爆发之前,我已亲手解决了那个祸患!”
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事儿,如今虽身陷囹圄,但至少最大的隐患,那个可能牵扯出更多丑事,甚至引来灭门之祸的儿子,已被他提前扫除了。
这份壮士断腕的狠辣与预见,不得不说,这位曾经的进士老爷,确是贾家这些爷们里独一份的“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