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巡检队长的话音刚刚落下。
忽然,一阵低沉的冷笑,自地面传来,正是被死死摁在地上的贾赦所发出来的。
这笑声在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不知这荒唐的大老爷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见贾赦费力地仰起头,鬓发散乱,那半张红肿的脸上混杂着雪沫、泪痕,以及不甘。
他咧着嘴,五官扭曲,那副神情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哈...哈哈哈......”
贾母看着长子这般癫狂失心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涌上一股羞愤之感。
她面色铁青,只觉得贾家祖宗几代人的脸面,今填都被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给丢完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最终又无奈地一声长叹,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失望,“罢了!我也懒得再说你。”
“呵!”贾赦闻言,喉咙中挤出一声嗤笑。
他猛地瞪向贾母,眼神里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怼与此刻濒临绝望的疯狂爆发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了每个人耳朵里面。
“母亲?呵...不对,该称呼您...老太太才是!”
“在您心里,何曾真正将我当作亲骨肉?”
“只有您的政儿,您那端方贤良的好二儿子,才是您的心头肉!”
说着,他的声音陡然转高,似咆哮一般吼道:“我!”
“我不过是个占着嫡长名分的碍眼外人罢了!”
说罢,他又自顾自地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贾赦这番话,算是当众撕破了脸,把他和贾母最后一丝母子情分也掐灭了。
贾母顿时被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即便他说的有几分是实情,可他身为人子,又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些家事儿,就这样抛洒出来,让所有人都听了去?!
这分明是忤逆犯上,是对她这个当娘的怨恨!
在这个礼法为大,讲究孝道忠义的社会里,是一个儿子,不应该有的情绪。
她胸口剧烈起伏,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是,她是厌弃他。
可这厌弃,难道不是他自个儿一步步作出来的?
若他肯争气半分,但凡有政儿一半沉稳。
她这个当娘的,难道会不盼着嫡亲的大儿子好?
是她被他伤透了心!
可她自己却一直留着情面,而他这个当儿子却是当众撕破脸,让她这个为娘的难堪。
贾母强忍着怒火,压低了声音淡然道:“你这孽障!又在胡吣些什么疯话?”
“老老实实跟着官差回去,配合调查便是!”
“休要再拉扯这些有的没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哼!”
贾赦猛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抬起头,眼中是彻底豁出去的疯狂与恨意。
“配合调查?”
“老子这一去,还能有命回来吗?!”
差了那么多亩田土!这是何等滔天的罪名?
贾赦此时只认为,这就是大顺想要借机,彻底清算他们这些前朝勋贵的当家人!
可他冤枉啊!
他觉得自己何其的无辜!
这泼天大祸,全是贾政和王夫人,还有眼前这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的母亲,他们的过错!
是你们治家无方,用人不明,才招来的灭顶之灾!
他什么都没管过,什么都不知道!
他清清白白!
如今却要他去顶这杀头的罪过!
他们...他们好狠的心呐!!
而贾母何尝不知,这两个儿子此番被带走,有可能真的凶多吉少?
可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那么多风雨,虽说见识短了些,但眼光和琢磨人心这块儿,到底比这两个儿子毒辣些。
这巡检虽态度强硬,却并未直接下令抄家,言语间也留有余地,只说“带回调查”,这说明事情或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但她此刻也懒得在理会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只冷冷说道:“官差方才说得明白,官府不会平白冤枉人!”
“你只管放心去,到了衙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把你知晓的原原本本禀告上去便是!”
“天塌不下来,其他的,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然而,贾赦此刻已被怨恨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半分劝告?
他见母亲这般“偏心”二房,甚至将二房的过错,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那股压抑了数十年的邪火彻底爆发出来!
“我不操心?我怎能不操心!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忘了牛家什么下场?”
他嘶声力竭,也顾不得官差在场,将积年的怨怼尽数倾泻。
“偏心!你就是偏心!从小到大,好的、体面的都是他的!”
“这诺大荣国府,里里外外都是他二房把持!”
“他二房的人掌着钥匙,他贾政顶着门面!”
“我呢?我这个袭了爵的长子,倒被你们赶到东边小院里,成了个吃闲饭的摆设!”
他越说越激动,面目也越来越狰狞:“如今倒好了!他们二房管家管出的天大窟窿,他们任用非人,惹来了抄家灭门之祸,却要我这个不管事的来顶罪!”
“凭什么?!老太太,您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都是您的儿子,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你...你这孽障!胡说八道什么!”
贾母见他越说越不堪,气得浑身乱颤,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闭上你的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攀扯这些!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贾赦被母亲一喝,猛地收声。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贾母,那目光中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怎么样?”
“哈哈...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既然你们从未将我当作一家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吼道:
“那就分家!!!”
“把家彻底分了!”
“反正现在也没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了,上次分田,我们也已经分了户,户帖上我们早就是两家人了!”
“那我们就断个干净!”
“从此我贾赦一脉,是死是活,再与你们一家在无干系!”
贾赦这“分家”二字一出,贾母、贾政、王夫人、邢夫人,乃至鸳鸯等下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贾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分家?
虽然,他们现在确实不算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