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时,鸳鸯端着个小食盘,从外间急匆匆掀帘而入。
她声音急切的对着屋子里面的众人喊道:
“老太太!外头...外头出大事了!”
贾母见方才打发去取点心的鸳鸯这般形容,心头那口闷气更是堵得厉害,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她连着喘了好几下,才颤声问道:“又...又出了什么事儿了?”
鸳鸯忙将糕饼搁在几上,快步上前扶住贾母的身子,这才压低声音道:“是大老爷...大老爷在外头和官差争执,官差要拿他了!”
贾母一听这话,身子顿时一软,险些栽倒,幸得鸳鸯在旁牢牢扶住,才没有跌落下去。
贾母扶着额角,只觉得阵阵发痛,实在想不通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究竟想干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敢与官差逞强?
真就是嫌这一大家子的人命,活的太长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他是非要...非要把这个家彻底作垮了才甘心吗?!”
“官差要查,便让他们查去就是了!”
“咱们家行得正,坐得直,田亩之事既无愧于心,还怕他查吗?”
“他这般胡闹,是想让咱们全家都给他陪葬不成?!“
邢夫人在一旁听得此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心中又怕又怨。
她既怕官差一怒之下真动了刀兵,更怨贾赦这不知轻重的作死行为,会牵连到了自己身上。
她嫁入贾家这些年,福是没享到多少,难道临了还要被他拖累至死?
王夫人也是心头一紧,又惊又疑。
她实难理解贾赦此举用意,全家正该谨小慎微的时候,怎可如此授人以柄?
贾母深吸一口冷气,知道此刻已容不得丝毫迟疑。
她用力抓住鸳鸯的手臂,挣扎着便要动身:“快!快扶我出去看看!”
“绝不能由着那个混账,再惹出泼天大祸来!”
于是,贾母就在鸳鸯的搀扶之下,快步朝着荣禧堂快步走去。
邢夫人和王夫人也是紧随其后。
却说贾赦和贾政两兄弟,刚从东府那边回到西府,气还没喘匀,就看见西府大门被一群官差围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正是宛平县巡检司的人。
在宛平的巡检司的人,说明上门原由之后,贾赦和贾政自然是又惊又懵!
他们家明明是把手里的田契全部都上交了官府,没有留有一亩田契!
就是官府给他们家在神城外面分田,他们也都没有在意,只是让下人去认着。
反正他们也不会种,无非还是给那些下人或者佃租给别人种。
贾赦心里直打鼓,面上却强挤出笑容,弓着腰上前说道:“各位差爷,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他继续笑着解释:“我们贾家可是早把所有的田契都上交了,一亩地的没敢留啊!”
“就连朝廷在城外分给我们的田地,我们都没去看过。”
“那些田产,我们是一点都不敢惦记。”
“这...这一定是有误会啊!”
说这话时,贾赦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大晟的时候,他是何等风光,这些小官小吏,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如今改朝换代,他竟然要对这些人低声下气,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旁的贾政也赶紧点头,帮腔道:“是啊,是啊,我大哥说得对。”
“我们贾家确实已经将田契和田产全部如实上缴了官府,这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还请各位明察秋毫啊!”
那巡检队长却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少说这些没用的!”
“我们既然上门拿人,自然是证据确凿。”
“你们老老实实跟我们回衙门接受调查就是了!”
贾赦见状,习惯性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陪着笑脸就要往巡检手里塞:“天这么冷,各位差爷辛苦了,这点小意思,请各位喝杯热茶...”
“你干什么!”巡检队长却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你这是要害我吗?”
“光天化日之下还敢行贿?”
贾赦吓得手一抖,赶紧把银子收回来,讪讪地笑道:“误会,误会!我就是想请各位喝杯茶,没别的意思...”
他心里却暗自叫苦:这大顺的官吏怎么这么死脑筋?连这点常例都不收,你们难道要饿死吗?
“哼!”巡检队长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把你那些心思都收起来!”
“再这样,可就要多加一条行贿官吏的罪名了!”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地扫过俩兄弟:“告诉你们,你们宁荣两家里交的田契,和实际田亩数目差了将近四成!”
“光是你们西府,就差了上万亩地。”
“你们那些田契很多也都是假的,我们官府去查,发现那些田地早就是别人名下的了!”
“还有很多田地,田皮田骨都是纠缠不清!”
“这么大的数目,一句误会就想搪塞过去?”
贾赦和贾政听到这个数字,顿时面如土色。
他们都不清楚贾家田亩的实际情况,更不明白怎么会差出这么多来。
贾政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可能啊!”
巡检队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话留着到衙门里再说吧!”
“现在请二位跟我们走一趟!”
“不止是你们,还有你们家那些管事儿的管家,也要一并随我们去衙门配合调查!”
他催促道:“快快去都叫出来,和我一并回去协助调查!省得大家都麻烦,也闹的不好看!”
贾赦眼见那巡检队长面沉如水,心头猛地一沉,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他暗自思忖:“这伙人如此架势,哪里是来查案的?”
“分明是铁了心要拿我们这些前朝勋贵开刀!”
“上一回侥幸躲过,这才消停几天?”
“莫非...莫非,这新一轮的清洗这就开始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股寒意就止不住的往外面冒。
他知道若真被扣上“隐匿田亩、欺瞒朝廷”的帽子,而且数目如此巨大!
按照这大顺的严苛律法,自己一旦踏入那衙门,必定是九死一生,说不得就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我绝不能去!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贾赦的求生欲望,瞬间压倒了一切。
慌乱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贾政,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怨怼和不甘,此刻轰然爆发!
他想起贾母往常如何对这二房偏心,什么好事儿都紧着二房!
这偌大荣国府的管家大权,也全然交给了那个弟妹把持着。
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子,又是袭爵之人,反倒是被挤兑到东边小院里。
空顶着个一等将军的虚名,实际上,却是半点家事做不得主,倒像个外人似的。
如今祸事临头,这家业是你们二房管的,田产庶务也是你们二房在打理!
凭什么要我这个不管事的“空头爵爷”去顶缸?
想到这里,贾赦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面、什么家族体统了。
他猛地将身旁还在发懵的贾政往前一推,自己则顺势向后退了一步。
脸上堆起讨好与急切的笑容,对着巡检队长连连作揖:“差爷!差爷您明鉴啊!”
“此事...此事与我实在没有干系呀!”
他抬手指着被推得一个趔趄的贾政,忙不迭地分辩道:“您要拿,该拿他才是!”
“您有所不知,我们家里早在好些年前,实际上就已分了家,如今更是连户口都各自在一个户帖之上!”
他见官差目光扫来,更是搜肠刮肚地解释:“您别看我曾经袭着荣国爵位,可那都是前朝的老黄历了,也不过只是个空名头罢了!”
“自打先父去世后,这荣国府里外外的家务、田庄、地产、银钱往来,一应都是我这二弟和他房里的人在掌管经营着!”
“我...我早就搬到东院另过,平日里不过是靠着分例过日子,府里究竟有多少田产,地契是真是假,我是全然不知,也从不过问啊!”
他这番解释,只是一味强调着自己“不管事”、“不知情”,并一股脑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二房头上。
这话倒也没说错半分,这个荣国府老早就被贾母分给了贾政,一直以来贾母也是把管家权力给的二房。
贾政猝不及防被兄长推出,又听了这番诛心之言,整个人直接愣怔住了!
他没想过自家兄长会在官差面前,为了自保,做出这等不顾兄弟情分的行径!
政老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贾赦那张因自私而扭曲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这个兄长。
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羞愤、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直气得他浑身乱颤,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大...大哥!你...你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母亲尚在,我们何曾...分过家?!”
“这府里大事,哪一件不是禀明母亲方才施行?”
“你...为何要说出这等话来...伤我这个兄弟的心呀!”
他急得满面通红,却又碍于读书人的体统,和长幼尊卑的礼法,不敢和这个兄长彻底撕破脸皮。
那巡检队长听贾赦嚷了半日,眼神愈发古怪起来。
他是外省调任来的,对于神京这些前朝高门大户的底细本就不甚了然。
此刻见这贾赦好歹是大晟袭爵的勋贵,行事做派却如此不堪,心中只觉得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