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宁荣街贾府正为贾珍暴毙一片举哀哭丧,那厢紫禁城内,顺天府尹刘建亲至,给世子张逸递上来一封奏书。
张逸展阅一过,嘴角微扯,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呵...”他轻哼一声,语带几分讥诮,“这般藏匿田土的蠢法子,谅那些勋贵也不屑为之。”
“呈报的地契数目全然对不上,破绽如此明显,必是他们自家也弄不清名下究竟有多少田地,才敢这般糊弄上交。”
“只怕,是府中那些管事家奴,背地里做下的好事。”
刘建闻言,深以为然,忙躬身道:
“殿下明鉴,臣亦作此想。”
“江南和湖广诸省,之前亦不乏此类情状。”
“那些豪奴猾仆,非但侵吞主家田产,更于府内中饱私囊,甚或有那胆大包天的,竟将主家产业暗中腾挪,行那左手倒右手之诡计,尽入私囊。”
这些土豪乡绅家中的家奴,亦分三六九等。
如贾府赖大、赖二俩人,分掌宁荣二府管家之权,势焰熏天,几欲凌驾于主子之上,其跋扈可见一斑。
府中田庄、铺面诸般产业,多委于此辈经营。
日久天长,这奴才怎么可能不生出歹心?
必然是又贪又占!
只怕贾家诸多产业,早被赖家和其他一些管家,施展各种手段,搞暗度陈仓,左手到右手,渐次化姓更名,成了赖家的私产。
想那赖家,本是贾府世仆,说白了就是家生奴才出身,却在神京这天子脚下,坐拥广厦华屋,庭院深深,后花园更是修得气象不凡。
其孙赖尚荣,贾家在他年幼时,便给了他自由身。
二十岁时倚仗两府之势,捐得了个监生功名,后面三十岁时更是由贾家出面,为他谋了知县实缺!
那赖嬷嬷在府中,更是俨然半个主子,便是当着贾家爷们的面,也敢出言讥讽。
脂砚斋曾有批语道破此中关窍:“豪奴欺主,自古皆然,而宁荣二府尤甚!”
然则,此等弊端,根源怎么可能在这些奴仆身上?
身契就是这些奴才的命脉!
终归不过是,这两府爷们自身不济。
贾赦自不必言,终日沉溺酒色享乐,何曾理会过家中庶务?
贾政亦是一般,只知与清客相公们吟风弄月,高谈阔论,于这银钱出入、产业经营,可曾费过半分心思?
将偌大家业,尽数交托于几个深闺妇人掌管。
这些当主子的昏聩成这个样子,他们这些奴才安能不欺心蒙蔽?
此情此景,就好比大晟的隆昌皇帝,与群臣负气,直接是撂挑不理朝政。
官员任免同样悬而不决,乃至于有的内阁的大佬都看不下去了,要做事儿得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挂印润了。
也不知道这位皇帝,看没看那辞呈,亦或者看了仍旧是置若罔闻。
他的怠政,致使中枢衙署几近停转,地方官缺屡空。
导致权力出现了大面积真空,自有宵小乘间而起,从而窃取这些权力。
大晟的吏治彻底崩坏,也就是从这一时期开始。
后来,庙堂之上党争酷烈,不论东林党,还是阉党,更是大搞腐败政治。
国事糜烂,朝纲颓废,自是必然!
同理,皇帝用太监也就是这么个道理,太监也是皇帝的家奴,一样是背着皇帝偷偷的在搬空皇帝的家产为自己所享乐。
张逸看着刘建,自然知道他为何亲自前来,因为这事儿牵扯很大,神京这些前朝勋贵大部分都牵扯其中。
大顺的处理方式和处理结果的不同,也会带来不同的政治影响。
说白了,他不敢轻易做主,以免造成上面不想看到的政治影响。
所以来探探口风,看看这位世子的意思。
如果,这位世子殿下想要彻底清算这些前朝的余孽,那他就搞扩大化,直接把这些勋贵全部都送走。
但是,要是世子殿下要轻拿轻放,以此彰显大顺的仁义,那么他也就轻轻的揭过去。
这就是权柄的力量,张逸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贾家这些大晟勋贵的命运,他们连案板上的活鱼都不算,因为活鱼还能蹦跶几下,眼下只能算是翻白眼的死鱼,怎么切全看张逸的心情。
张逸听罢,唇角微扬,看向刘建道:“子义于此,可有见解?”
刘建见问,略一沉吟,方谨慎回奏:“回殿下,臣是同时接到顺天府下辖数县呈报,皆言勋贵田亩与地契数目颇有出入。”
“因此,臣未敢轻举妄动,只令各县依旧按部就班分田,同时密查细核,统计这田契与实田相差之数究竟几何。”
“其中差距之巨,殿下已然过目。”他顿了一顿,声音放缓,言语间透出几分斟酌,“且这些地契有误之田,多集中于神京远县,京畿左近诸县,倒是大抵无误。”
他抬眼悄悄觑了一下张逸神色,才将后半句关乎进退取舍的请示道出:“此番情状,皆已陈明。”
“如今证据在手,但凭殿下钧旨。”
刘建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告诉张逸证据,我已经把证据收集充分了。
接下来是彻查严办,以儆效尤?
还是暂且存个体面,稍示宽宥?
请您给个指示!
我好去办。
张逸心中已经断定,那些对不上的田地,多半是被那些豪奴暗中侵吞,或通过倒卖田皮、私放租子等手段,将这些田产实际控制在了自己名下。
离神京近的地方,这些豪奴不敢搞的那么明目张胆倒腾,但是稍微远些的地方,那他们可就有那个胆子了。
因为,这些主子们的田产分布,可以说是“跨州连郡”。
许多地方,这些主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实地看看产业到底经营的如何了。
就是昌平、密云,乃至永平府那些等乡下地方,贾家这些主子也不会亲自去看看。
因此,豪奴的可操作空间非常巨大。
至于此事,确是可大可小,全在张逸如何决断。
张逸思忖片刻,这些勋贵眼下有的还是有些统战价值的,诸如东平郡王穆家、王子腾等,名单上其家产业亦有此等纰漏。
也有贾家,而且那宁荣两府田契和田亩差的还不少,排在神京这些勋贵的前列。
眼下这些勋贵对大顺而言没什么威胁,如贾家这种也没啥价值,清算不清算意义并不重大。
“既如此...”张逸定了调子,“对于这些勋贵,便由你酌情处置。”
“仔细的查查,若果真系蒙在鼓中,并非主使,也是要罚的!”
“毕竟,那些皆是其家奴仆。”
“他们这些主家,也有失察和御下不严之过!致使这些恶奴为祸!”
“他们也不能说毫无干系!”
“理当担责。”
“便让这些家伙直接依照实际田亩和田契之差,议定罚银即可,差多少亩罚多少银子。”
“每亩罚多少,你也斟酌着定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