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们们在东府祠堂召开关乎家族命运的宗族大会,贾家一众夫人、奶奶、媳妇,这些女眷自然是插不上话的。
也就是老太太是个例外,毕竟地位摆在那里。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家伙也都明白,西府这一大家子都是她在做主,她的意见就决定了西府的意志。
贾家这些妇人便都聚在了西府,一面指挥下人准备着后续的宴席,一面心不在焉地等待。
待他们把这些事商量完了,众人便该移步西府用饭了。
虽说两府如今光景大不如前,银钱拮据,但祭祖这般重大的场合,表面的体面总还是要尽力维持的。
这筹备宴席的繁杂事务,自然落在了西府的管家奶奶王熙凤和东府的当家奶奶尤氏肩上,由她二人共同操持。
而东府的蓉大奶奶秦可卿,近日也不知怎地,身子总是不爽利,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今日便告了罪,未曾跟着婶子凤姐儿和婆婆尤氏一同张罗。
此刻,王夫人与邢夫人这两位夫人,并着守寡的大奶奶李纨以及告病歇息的秦可卿,四人便都在荣禧堂上坐着等候。
偌大的荣禧堂,少了往昔迎春、探春、惜春这三春及宝玉、黛玉、宝钗、湘云等姊妹兄弟们的玩闹笑语,只余下她们几位女眷并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显得格外空落寂静。
李纨素来心细,又兼自己年轻守寡,心思更为敏感些。
她瞧见坐在下首的秦可卿一直默不作声,脸色较之平日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上去乏力极了,一副病的不轻的样子。
她便柔声的关切问道:“蓉哥媳妇,我瞧你气色实在不大好,这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可是身上有哪儿不痛快?”
秦可卿正自怔怔出神,被李纨这一问,忙抬起那双往常似喜非喜,此刻却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惊惶的含情目。
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也带着一股子娇柔无力的病态,轻声搪塞道:
“多谢珠大婶子惦记...”
“咳咳...”说着她轻声咳嗽了一声,才接着道:“不过是这几日天气骤然转凉,不小心沾染了些许风寒,只觉得浑身懒懒的,并没什么大碍,歇息两日想必就好了...”
她的话语末尾,带着一丝轻颤。
那邢夫人本就对东府这边不甚上心,此刻见秦可卿如此模样,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口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既如此,还是得好生请大夫瞧瞧。”
“我记得教忠坊有个姓王的大夫,看妇人内科倒是极好的,开两副方子调理调理,发散发散也就好了。”
王夫人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也顺着话头,那佛口一开,安慰了两句:“正是呢,年轻轻的,身子最是要紧。”
“回头让你凤婶子去请个好大夫来,仔细诊诊脉,缺什么药材,只管来我这里取用。”
她嘴上说着关切的话,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显然并不在乎秦可卿的病如何。
这些日子,王夫人的心情确是舒畅了许多。
眉宇间那因为大顺入主神京后,历经沧桑的阴郁也散去了大半。
自前些日子元春归家,透露出她在世子身边当差,且颇得看重的消息后。
王夫人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仿佛那心尖尖都在云端里飘着。
说到底,这个女人骨子里便是极度爱慕虚荣和趋炎附势的。
此前眼见着贾家就要落败了,她心底藏着的尽是对这“大顺流寇”的怨恨,只觉得都怪这些叛贼逆匪害得他们这等人家沦落至此。
如今眼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可能在大顺宫中有了前程。
她立刻便换了一副心肠,只觉得这大顺似乎也没那么可憎了。
王夫人心中早已盘算开来,只要她的元春能牢牢抓住世子的心,将来哪怕只是个妃嫔,那她便是堂堂正正的皇亲国戚了!
是未来的国丈夫人!
她的宝贝宝玉,便是尊贵无比的国舅爷了!
到那时,贾家肯定也能跟着兴旺起来。
她母子二人定然尊荣无限,重新过上和在大晟那会子的日子!
如此一想,眼前这点暂时的困顿又算得了什么?
就是这般想着,她拨动念珠的手指都仿佛轻快了几分,念头通达无比。
只盼着今后的好日子快些来吧!
却在此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珠帘被猛地掀动的哗啦声响。
只见王熙凤带着贴身丫鬟平儿,风风火火,急匆匆地闯入了荣禧堂。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乃至神思不属的秦可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四人目光齐刷刷地朝向王熙凤。
这凤姐儿,此刻脸上毫无往常那当家奶奶的风范。
不待几人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让素来八面玲珑的琏二奶奶如此失态。
这凤姐儿却是顾不得礼数,兀自拍着手,声音急促,大声嚷嚷开来:
“祸事了,祸事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尖利:“东府...东府那边出大事了?”
“珍大哥...珍大哥他...在祠堂里,被...被敬老爷......给活活打死了!”
此言一出,王夫人、邢夫人、李纨三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一时间都反应过不来。
她们眼神惊疑不定,看着王熙凤着急忙慌的神态,非但没有相信她所言的话,反而是第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而坐在下首的秦可卿,在听到“珍大哥...活活打死了”这几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浑身筋骨仿佛都被抽走,娇软的身子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幸得她的贴身丫鬟瑞珠,眼疾手快,急忙上前一把扶住,才没让她跌落在地,只是整个人已软绵绵地倚在了瑞珠身上,气息微弱。
王熙凤虽素来心细,但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心神俱荡,并未留意到秦可卿那远超常理的剧烈反应。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骇人听闻!
那可是东府正经的主事爷们,是敬老爷的嫡亲儿子,在大晟时更是宁国府的袭爵人!
袭爵人在几个妇人眼中这个位份还是极重的,哪怕现如今世道变了,却也彰显着贾珍的嫡出身份。
女人心中往往比男人更在乎这些位份。
如今竟在宗祠大会上,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动用家法活活杖毙!
这般酷烈的手段,就连这素来手段狠辣,且见惯了风浪的王熙凤,也感到一股心胆俱寒!
这敬老爷...实在是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