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了关乎活人前程的勋贵名单后,张承道将话题转向了自家家事。
他声音怅惘,又接着道:“除了这些给活人看,安活人心的章程之外,俺还跟礼部的人提了...
“把你大爹,还有你三爹的牌位,也一并请进太庙里供奉着吧。”
这件事,算是压在张承道心头许久的一桩事儿。
他这一辈兄弟三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即将身登极位,享尽荣华,而两位兄弟却早已化作黄土,甚至连香火传承都已断绝。
将他们的牌位供奉入皇家宗庙,在他看来,是自己这个如今唯一幸存,并且还“发达”了的兄弟,能为他们做的一点告慰了。
诚然,张承道已故的父母,两位兄弟,以及妹妹,也都会循例进行追封和赐予谥号。
不过对于这些身后哀荣,在他们父子看来都是虚头巴脑的虚名,莫得什么实际意义。
所以他们都看得颇淡,并不如何上心,只吩咐礼部依制斟酌,办得像个样子即可。
人都已经不在了,缅怀在心就成了。
如何安顿好眼前这些跟着他们打天下的功臣,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要父子俩费心的。
不止要让这些还活着的功臣生的时候有盼头,就连死后,也能有个追封为王的念想。
张逸对于那两位素未谋面大伯和小叔,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但他明白,有些刻骨铭心的痛苦与遗憾,唯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
所以,他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张承道似乎陷入了回忆,喃喃道:“你大爹和大娘...都是顶好的人呐...”
他大哥和大嫂,是那种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他大哥性子憨厚质朴,就像妹夫徐宁一样,是地地道道的土农民。
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而他那位大嫂,则是个天生坡脚的女人,行动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若不是有残疾,那般贤惠的大闺女,也不会“便宜”给他那同样老实巴交的大哥。
也正因为身体的残疾,大嫂自幼在家中就受尽兄嫂的白眼与欺负,养成了沉默寡言和逆来顺受的木讷性子,为人处事从不与人争执,怯懦的不行。
但也因为这个性格,她嫁到张家之后,一直兢兢业业地尽着当儿媳妇和嫂子的本分,孝敬公婆,对弟弟妹妹们也是极为照顾。
而张家人也对她都很好,从未因她的残疾而轻视她。
毕竟当时张家那个情况,能娶个儿媳妇那都是天大的荣幸了。
“那时候俺混账,不成器...”张承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可没少找你大爹要钱花销。”
“你大爹那人...只要兜里还有几个铜板,就从来没有驳过俺的面儿。”
“有时候,甚至是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塞给俺了...还叮嘱俺,省着点花,莫要让爹娘操心了...”
他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话语中充满了遗憾:“这些兄弟情分,俺这辈子...也都莫法还咧。”
他哥对他这么好,兄弟情分确实占比很大,但也有因为张承道那时候虽然浑,但护短!
别看他对外是个泼皮无赖,但瞧见自家人受了外人的气,他是真敢拎着锄头柴刀,吆五喝六地带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去堵人家门,豁出去闹腾,甚至半夜跑去糟蹋别人家的庄稼地,逼得对方服软认错。
他们张家以前在村里没少受欺负,就是因为爹娘和大哥大嫂太老实了,只知道忍气吞声。
后来乡里人渐渐发现,张家出了他这么一个泼皮无赖的货色,那些想再欺负张家的人,反倒要掂量掂量了。
可以说是,除了那些地主老财,十里八乡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张家了。
就是王财主之后见了他,虽说不会高看他一眼,但是也不会张口闭口就骂他‘小杂种’了。
都怕他这个不讲规矩的混账,跟他们偷偷玩阴的,或者是来横的。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乡下地方,就这样。
都喜欢逮着老实人往死里欺负。
你不耍横,不让人知道你不好惹,谁都敢踩你一脚!
只要你要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滚刀肉’,反倒能挣得一份畸形的‘清静’。
张承道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回忆着往事,心里头就觉着难受,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沿着那张皱纹沟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昨个儿...你舅舅一家,还有你姑父、表哥他们一家来咱这儿团聚,热热闹闹的...也不知怎地了,俺昨晚...昨晚就做了个梦...”
情绪激动之下,鼻涕也淌了出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梦见俺...梦见俺还在那黄土坡上放着羊......绵延百里的黄土坡...跟俺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就放了一整天的羊,直到天要黑了,俺把那些羊一只不少地给王财主家赶了回去...”
“俺就往俺们家的那个破窑洞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看见俺爹娘,还有大哥和大嫂、弟弟和妹妹,他们正围在炕上吃食...”
“他们看见俺回来,催着俺上炕吃食,还给俺留了个馍馍...”
“一家人吃着饭,俺爹娘和大哥大嫂,还说等过几年收成好了,攒些钱给俺讨媳妇...俺心里可高兴咧...”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肩膀微微颤抖,“可是...可是梦突然就醒了......”
“儿啊!俺心里...难受极了...”他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悔恨,“俺后悔了...俺后悔了!”
“当时真不该跑!”
“为啥要跑去宁夏投那劳什子军!为啥要把他们丢在家里...”
“俺...俺当时还不如早点扯旗造反算了!”
张逸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默默上前,用自己的袖口,仔细地替这个交织在怀念和悔恨中的男人擦拭眼泪。
许久,这个被大晟官军十面埋伏围困都不曾皱眉的闯王,终于在儿子的肩头渐渐止住了哭泣。
酒精或许能暂时麻痹人的神经,让一个人暂时抛开一切沉重,却永远无法麻痹人心。
情绪稍平,张承道用沙哑的声音再度开口:“你大爹...当年最是疼你...”
“他手里但凡有几个闲钱,总惦记着给你们这些小的买些糖块...但不管买多少,一定是先把最大的一块塞到你手里。”
“咱老张家这小一辈儿,只有恁跟你哥两个男娃...”
他顿了顿,又说起了那桩陈年旧事:“你大爹只有闺女,没有儿子。”
“原是打算着,把你过继到他那边去,给他传承香火,养老送终的...”
这件事,张逸听他提起过一两回。
在古代,兄弟无子,过继兄弟子嗣以续香火,也是很正常。
“可是...”张承道叹了口气,“恁娘...她心里头舍不得,毕竟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事儿,后来也就搁置下来了,没再提。”
沉默了片刻,张承道似乎下定了决心,为了弥补自己心中那份无法释怀的亏欠,更是为了兄弟们身后不至于断了祭祀的香火。
他抬起眼,看向儿子,语气平静但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味道:“俺想了想,恁马上就要成婚了...”
“我想,等恁有了儿子,俺大孙长大些了。”
“嗯...”他沉吟一声,“就从你那些姨娘生的弟弟里头,挑两个出来,一个过继到你大爹名下,一个过继到你三爹名下。”
“让他们替你大爹和三爹传承香火,年年节节,也有人能给他们烧点纸钱,磕个头。”
张逸闻言,他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开口道:“这...此事...你还是先跟陈姨娘她们商量商量再说吧?”
张承道那张犹带着泪痕的老脸上,此刻却恢复了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
他摆了摆手,仍旧是充满权威道:“不必去管她们怎么想!”
“这个家,眼下还是俺说了算!俺也就是先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个数。”
“这个家,往后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张逸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他这样做,除了了一桩沉积心底多年的心事以外,也有为他这个继承人长远考量的心思。
将侧室所出的幼子过继出去,承嗣别支,既能全了骨肉亲情和兄弟义气,也在无形中降低了未来这些庶出弟弟们因觊觎大宗嫡系权位而可能产生的风险。
这是用一种符合礼法与人情的方式,在家族内部进行一次预防性的布局,将未来那“极小概率”出现的兄弟阋墙之祸。
其实也是变相的保护他那些弟弟。
他们有什么资格跟张逸争?
但张承道就怕他们其中有人心思多呀!
这样做,也是断了他们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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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一日,宁荣街上门庭冷落的东西两府,尤其是东府,也就是昔日的宁国府,骤然间又热闹起来。
一直归家后深居简出,表现得异常沉静的贾敬,终于出手了。
他将散居在神京各处的贾族老少爷们,凡有头脸、能主事的,尽数召集了起来,齐聚于贾家宗祠,郑重其事地开启了宗族大会。
这贾家宗祠设在东府,还是极有讲究的。
按《周礼》所载,确立了“左祖右社”的规制,自古以来,帝王宫城之南,太庙必居左,社稷坛必居右,以象天理,关乎国本。
而宁荣两府国公的封号,东府以“宁”为号,西府以“荣”为称。
再看那赫赫有名的大观园,虽然如今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建成,但其建造位置也是耐人寻味。
原著中明确提及,乃是拆了宁国府的会芳园,再利用两府之间原有的私巷地带,连通并扩建至荣国府的东大院,这般打通两府界域,方才建成了那座宏丽的省亲别墅。
这巧妙的空间利用,不仅节省了开销,其选址布局,似乎也暗含着某种超越寻常家园的象征意蕴:
“祖宗安宁,社稷繁荣。”
而这大观园,筹画建造者,也很有趣,是一个‘老明公’,号山野子。
除了这两府一园的方位规制暗藏玄机,府中主要人物的名号,细细品来,也是有趣味的。
且说西府那位当家人贾政,表字“存周”。
书中开篇即言的“假语存,真事隐”,而开篇也是贾雨村和甄士隐的故事。
“贾”与“假”谐音,而在古语中,“假”亦有“代理”、“暂代”之意,如“假节钺”便是代行皇帝权柄。
如此看来,“贾政”之名,或可解为“代政”。
这恰恰映照了西府的现实:
本该由袭爵的长房贾赦执掌家业,最终却是二房的贾政成了实际上的当家人。
而其字“存周”,恪守周礼,这也或许为啥,咱们这政老爷总是一副迂阔固执、严守古制的模样,恐是作者刻意为之的刻画。
再看其正室王夫人,姓氏为“王”,在原著中亦长期掌管西府内务,这“王”字,是否也暗含其在内宅的“主事”地位?
贾赦和邢夫人,邢和赦,取名也很有意思。
东府宁国府亦然。
贾敬与其兄贾敷,兄弟二人的名讳合起来,正取自《尚书·舜典》中“敬敷五教”之语。
“五教”者,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乃古代礼教伦理的基石。
这两府上一代当家人,一个名为代化,一个名为代善,名字当中也各自符合自家府邸封号。
当然,以上可能全是扯淡。
且说今日这东府,自最外围的朱红大门起始,经仪门、宏阔大厅、暖阁、内厅,再过内三门、内仪门并着内塞门,直至最核心的正堂,一路之上,共九门洞开,气象森严,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天金龙一般。
一直延伸至贾氏宗祠,那悬挂着“贾氏宗祠”泥金大匾的内五间黑油栅栏大门此刻也全然开启,呈现出一派庄严气象!
纵九横五,这贾家不愧是“老资格”,一眼就能看出这不属于平头百姓的气派,到底是有老牌贵族的底蕴。
今日贾家这场宗族大会,既是为了商议关乎全族未来的紧要事务,同时也是一场极为隆重的祭祖大典。
在贾敬的主持下,宁荣两府的主子并着在京的诸多贾家旁支男丁,依着辈分长幼,在这香烟缭绕的祠堂之内,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繁复的仪式过后,檀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弥漫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祭礼既毕,众人并未移步,这场关乎贾族命运的宗族大会,便直接在这祖宗神灵的注视之下,于宗祠正殿之中正式开始。
贾敬作为一族之长,肃然立于供奉着历代先祖神主牌的巨大鎏金龛案之下。
贾母,这位如今贾族中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封君,自然被奉于上首左位安坐,代表着家族内部的至高尊荣。
她的身旁,同样设有一座,坐着的是与贾母同辈的族老贾代儒,其须发皆白,亦是族中耆宿。
在两老之下,便是“文”字辈的当家爷们,皆垂手恭立在前列。
西府的贾赦、贾政兄弟赫然在目,他们的神色各异,或凝重,或恭谨,或带着几分揣测。
再往后一层,则是“玉”字辈的年轻一代爷们。
贾珍、贾琏、贾环、贾瑞等人依照房头长幼依次站立,个个屏息静气,不敢在这种场合下有丝毫失仪。
队伍的最后,便是“草”字辈的子弟们,如贾蓉、贾兰、贾芸、贾芹、贾蔷等,他们年纪更轻,资历最浅,此刻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整个祠堂之内,鸦雀无声,唯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檀香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立于祖宗牌位之前的族长贾敬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终于,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中,贾敬收敛了往日那副超然物外的气定神闲,看向祠堂内的众人面容肃穆,他刻意抬高了声调,对着众人道:
“列位宗亲,老少爷们!今日将大家齐聚于此,在列祖列宗面前,所为者何?”
“想必诸位心中也各有揣测。”
“如今这世道,已然是天翻地覆!”
“我贾家,乃前朝勋贵,家族凭借祖宗余荫,富贵绵长。”
“然如今之势,犹如大浪行舟,不进则退,甚至有倾覆之危!”
“若再不思进取,力图振作,只怕祖宗基业,将断送在你我之辈手中!”
“正因如此,老夫才心急如焚,召集全族,共商我贾族未来存续发展之大计!”
这番话语,既点明了现实的严峻,也道出了贾族如今紧迫境况。
话音落下,祠堂内的老少爷们反应不一。
有的依旧屏息凝神,有的则忍不住与身旁之人交换眼色,心思各异。
众人对于这位曾抛家舍业,跑去修道的原族长,印象颇为复杂。
然而在此家族存亡续绝的关头,他能毅然归来,挺身而出主持大局,相较于那不成器的贾珍执掌贾族,部分族人心中,反倒生出了几分庆幸与期待。
贾敬目光缓缓扫过祠堂内心思各异的众人,他并未在意那些细微的骚动。
因为今日他要推行之事,关乎家族长远,且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势在必行,无人能够阻挡。
他沉吟一声,右手轻轻抚过颌下花白的胡须,继续说道:“今日急召大家前来,主要为了两件关乎我贾族命运的大事!”
“这头一件,便是重振族学!”
此言一出,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
然而,贾敬并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便痛陈弊病:“诸位皆知,我贾氏族学设立多年,本意为培育族中子弟,光耀门楣。”
“然时至今日,学风如何?”
他长叹一声,语气颇为无奈道:
“想必大家心中有数!多半膏粱子弟,只知聚众嬉闹,攀比享乐,于学问上不思进取,浑噩度日!”
“如此族学,非但不能育人成才,反成了藏污纳垢、滋养纨绔之温床,徒耗公中钱粮,于家族有何益处?”
他语气转厉,随即抛出了改革的决心与方向:“故此,老夫决意,自即日起,彻底整顿族学!”
“首要之务,便是引入当今世子殿下所倡导之‘新学’!”
“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通晓史策、算术、乃至格物致知之学,以适应新朝取士之需!”
“同时,族学今后也要考核这些子弟学业!”
“日后,凡入学子弟,定期考评,学业不进、品行不端者,无论其父兄为何人,一律剔除出学,绝不容情!”
“此举,旨在将有限的资源,倾注于真正有心向学,且有读书天分的子弟身上!”
最后,贾敬重重的说道:“老夫在此承诺,凡族中学子,只要有真才实学,有上进之心,家族必倾尽全力,资助其深造,直至其有所成就!”
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让祠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
年轻子弟们大多面露茫然或惶恐,不明其意,只觉今后玩耍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而一些经历过世事、稍有见识的族人,如贾政等人,则是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他们之中,有人立刻看明白了贾敬的深远意图。
顺天府衙已经发布公告,从这个月开始,吏员考试皆需“小学毕业”文凭,且吏员考试内容听说比起先前,难度也加大了。
前段时间,他们也有派自家小子去考吏员,但是很多人都毫无意外落榜了。
因为根本不懂新学,最多也就是勉强及格,然后被其他成绩更好的人给挤下去了。
神京贾族,考上大顺吏员的,不过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贾敬此举,算是未雨绸缪,为贾家在新朝培养一批能通过正规途径进入仕途的人才,这确实为家族长远计的高明之策。
然而,更多的人在短暂的惊愕后,首先想到的便是现实问题,那就是钱从何来?
如此大规模的改革,聘请新学先生、购置新学书籍、资助优秀学子...
这庞大的开销,从何而来?
贾敬显然早已料到众人的疑虑,不待他们发问,便接着沉稳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