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张逸再度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眸时,此时寝殿内光线明亮,早已不复清晨的晦暗。
他撑起身子,抬头望向墙上那架精巧的自鸣钟,鎏金指针赫然指向了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竟是一觉睡过了整个上午。
醉酒带来的剧烈头痛已然消散,但浑身骨骼肌肉依旧带着一种纵酒后的酸软乏力,仿佛被掏空了气力。
“殿下,您醒了!”侍立在一旁的抱琴见他起身,连忙上前。
张逸揉了揉依旧有些干涩的眼睛,循声望去,对抱琴点了点头。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并未见到元春的身影。
想来,经历了昨夜乃至今晨那般羞人的情形,她此刻定然是羞愧难当,寻了个由头躲着他,不敢再来直面相对了。
想起她清晨时分那副强自镇定却难掩慌乱,最终在他霸道的命令下又不得不顺从的娇怯模样,尤其是最后那句细若蚊蚋的提醒...
张逸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女人,心思玲珑,背负着贾家的沉重期望,仿佛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族,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忍受。
然而,在那层刻意维持的端庄与顺从之下,却又藏着一份属于她自己小女儿般的羞怯与矛盾的挣扎。
那种明明心绪已乱,却还要强撑门面的倔强,在他强势下不经意流露出的无措,以及那欲拒还羞的提醒,细细品味起来...
倒觉得...别有韵味,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可爱。
“给我倒杯水过来。”收敛起思绪,张逸对着抱琴轻声道。
“是,殿下!”抱琴应声,忙不迭地转身去倒水。
张逸看着抱琴忙碌的背影,心中微动。
他本以为,元春会借此机会,让她的妹妹们过来近前伺候,也好在他眼前多露露脸。
没想到,她只是遣了最贴身的抱琴前来。
这般懂得分寸,知进退,要么是她心思缜密,不愿在此时过分张扬,惹他不快。
要么,便是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对妹妹们的保护之心,不愿让她们卷入这深宫的是非之中。
至于贾家那迎、探、惜三春,张逸倒也并未刻意去关注。
甚至史湘云和薛宝钗入宫当了女官,他都不知道。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不会去关注这些底层的事儿。
若真对哪个女子有意,不过是勾勾手指般简单。
但他又不是老色批,大顺如今刚刚立国,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的国事政事等着他处理。
眼下临近年关,本身事儿就多,紧接着便是开国大典还有他自己的婚事,他哪里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纠缠那些儿女情长?
“殿下,水来了。”抱琴双手捧着一杯温水,恭敬地递到张逸手中,随后又道:“殿下,大王先前遣人过来传话,吩咐说,待您起身之后,便请您过去他那边一趟。”
张逸接过水杯,点了点头,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随即吩咐道:“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沐浴的热水。”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依旧残留着浓重的酒气,还是先洗个澡再说。
洗完澡,简单吃了点点心,张逸便起身乘坐马车往他老子那儿赶去。
步入那暖意融融的殿内,只见张承道正有气无力地瘫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色透着不健康的蜡黄,眼窝下方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
到底是年岁不饶人,这般放纵饮酒的后遗症便格外严重地显现出来。
荀姨娘正坐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喂着补药的汤水。
这情景,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只怕要以为闯王已是病入膏肓,急着召儿子前来交代后事了。
荀姨娘见张逸进来,将手中药碗稍稍放下,对着他便是好一通埋怨:
“逸哥儿,瞧瞧你这老子昨晚喝成什么样子了?”
“你也不知道劝着些?”
“喝就算了,喝多了就耍酒疯,耍完酒疯,还不记事儿!”
她说这句话明显有些幽怨,至于为啥?
那就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张承道这个老小子,只能说贼的很!
当时就是故意借着酒劲,把她给糟蹋了!
最可气的是,这老小子第二天直接装作不记事了!
“你这当儿子的,也不说说你老子!他如今是什么年岁了?”
“那还能像以前那般由着性子胡灌黄汤吗?”
“前几年就喝出毛病了,俺们这些人说他,他只当是耳旁风!”
“照这般下去,他这把黄土埋了半截的身子骨,迟早要喝的全埋了!”
“真真是要气死人!”
张逸听着这番连珠炮似的唠叨,也只能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容,含糊应承着:
“是是是,姨娘说得是...孩儿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劝着爹些...”
活脱脱一副“啊对对对,您说得都对”的敷衍姿态。
就算不这样,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世上,还有谁能管得住他这个倔驴脾气的便宜老子?
劝他少喝酒的话,早已说过不下百遍,一点不管用,说了也是白说!
这酒,简直就是张承道的命根子,若是饭桌上不让他小酌几口,他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觉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张承道本就浑身难受,听着荀氏在耳边这般絮叨,只觉得脑袋更是胀痛得像要裂开,忙挤出一个讨好笑容,连声敷衍道:
“哎呀,俺的好婆姨...俺晓得了,晓得了嘛!”
“下回...下回一定注意,少喝,少喝点儿...恁就莫要再念了,念得俺这脑仁儿疼...”
荀氏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冷哼一声,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索性将碗底最后那点药汁一股脑儿全灌进他嘴里,然后利落地收拾起碗勺。
然后,站起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俺也懒得再说你了!你这左耳进右耳出的惫懒货色!”
“让你自个儿的亲儿子来好生说道说道你吧!”
看着荀姨娘离去的身影,再瞅瞅瘫在椅子上,神色萎靡不堪,仿佛去了半条命的便宜老子,张逸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走到近前,摇了摇头,最终化为一句彻底放弃治疗的调侃:
“得,俺也懒得劝你了。”
“您老人家啊,爱咋咋地吧!”
“反正这身子是您自个儿的。”
张承道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含糊嘟囔道:“哼...你小子...懂个屁!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痛快最要紧!”
“这酒就是俺的胆,俺的魂儿,人可以死,这酒不能不喝!”
张逸见他老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懒得再与他掰扯饮酒伤身的问题。
直接切入正题问道:“恁老人家着急忙慌地叫俺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还能有甚要紧事?”张承道微眯着眼,有气无力地瞥了儿子一眼,“礼部那个陈栋梁,总算把底下那群老兄弟们的爵位名号都给拟定妥了,今儿个一早便递了上来。”
“俺瞅着脑袋疼,也没细看,叫恁过来,让恁这大都督府的大都督亲自看看觉得咋样,不行的话,再让陈栋梁他们好好改改!”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吴先生的追封和谥号,礼部也一并拟好了。”
原来是为这事。
开国在即,论功行赏,确实是头等大事。
此前父子二人早已经私底下商议好了,将这些功臣的爵位等级大致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