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得再与这兄弟二人多费唇舌,上头早有明令,将这些前朝勋贵府里主事的爷们并管事的奴才,一并带回衙门细审,有无过错,查过便知!
“休要再啰唣了!”他眉头一拧,厉声的打断贾赦的哭嚎,手指一点,“先将这厮给我捆了!”
“有没有干系,回衙门自有分晓!”
几名巡检得令,一拥而上便要拿人。
贾赦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他口中犹自乱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这家里的事我是一丝儿也不知情!你们抓他,抓贾政去啊!”
他一面喊,一面手脚乱蹬,死命挣扎!
见他竟敢挣扎,那巡检队长脸色一沉,终究是不耐烦了,冷声道:“还敢拒捕?好!抗法不遵,给他点颜色瞧瞧!”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粗壮巡检早已不耐,抡圆了胳膊,照着贾赦那张脸,“啪”地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一下力道不小,贾赦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直接被这一巴掌打的懵了过去。
整个人安静下来,不敢再嚷嚷,也不敢再挣扎了。
他从记事起,除了在他爹和贾母面前,那受过这般天大的委屈?
眼角因疼痛渗出滚烫泪水,顺着那鲜红的掌印滑落,看着好不狼狈。
巡检队长见他终于老实了,冷哼一声,脸上充满不屑。
他是四川参军的老兵,在攻打济南时受了重伤,损了几根手指,才不得已退出行伍,转入了这巡检体系。
贾赦这等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货色,他见得多了。
知道只要给这种人一点颜色,就立马就能老实下来。
他不再理会瘫软如泥的贾赦,转而看向一旁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贾政,直接命令道:“我不管你们家里谁当家主事!”
“速将你们家那些管事的下人,统统唤出来,随我回衙门听审!”
“莫要再拖延时辰,否则,休怪我等依法办事,进去搜拿了!”
贾政早已骇得魂不附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便是张逸那为世子来这家里,也没有直接动手动脚呀!
他木楞楞地点头,口中讷讷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叫...”
说罢,颤巍巍转身,便要吩咐身后,同样战战兢兢的小厮。
贾政刚一转身,却见贾母由鸳鸯搀扶着,从里面急步出来。
王夫人与邢夫人亦是紧紧跟随在后。
贾政见母亲亲至,只觉面上无光,羞愧难当,声音里带着些哽咽:“母亲...您老人家怎么亲自出来了?”
“外头天寒,仔细着身子,这里...这里自有儿子们料理,您快回去歇着吧。”
贾母抬眼,见着自己最疼爱的二儿子,此时明显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到了这般田地,第一反应却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
她心中不由一酸,暗叹一声:“我这政儿,孝心是真诚的,品性也不坏,只是....只是太过实诚,不通世务...唉!”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贾政的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目光随即转向地上,只见大儿子贾赦,被两个巡检死死摁在地上,衣衫歪斜,发髻散乱,半边脸颊红肿,带着清晰的掌印。
狼狈的那还有半分的体面?
虽恼恨他不争气,行事荒唐,可终归是她的亲生骨肉,见他这般模样,她这个当娘的心里终究还是感到一阵痛楚。
而她此时也只能强压住酸楚,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和缓的笑容,向着那面色冷硬的巡检队长道:“这位差爷,万事好商量,何须动此大怒?”
“我们贾家,如今怎么也不敢不配合官府清查。”
“若有什么误会,差爷尽管明言,老身定然约束家人,绝不叫差爷为难。”
那巡检队长见出来的是位鬓发灰白的老妇人,语气举止也算恭谨,倒也不好再一味厉声呵斥,只是语气依旧淡漠:“这位老夫人,非是我不肯好好说。”
“方才已与你家这两位爷们分说明白,奈何你家爷们推诿抗法,这才不得已动了粗。”
贾母闻言,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是是是,差爷息怒,都是我儿无状,冲撞了差爷,老身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试图解释,“只是这田亩之事,我们家里确是已将地契尽数上交,绝无半分隐匿之心,这其中定然是有了什么误会...”
巡检队长早已不耐烦听这些辩解,摆手打断道:“老夫人,我敬你年高,不与你说重话。”
“究竟是何缘由,你自问问你的儿子便知晓分寸了。”
“眼下这是我的公务,拖延不得,还请速将家里管事之人唤出,随我等回衙门接受调查!”
“否则,我便真要按规矩进去搜拿了!”
贾母见他态度坚决,心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回头望向贾政。
贾政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将方才巡检队长所言,两府田契与实地数目相差近四成,且有大量田契系伪造等等情况,一五一十地低声禀明。
贾母初时还带着几分侥幸,越听越是心惊,待到听完,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她执掌西府数十年,内宅手段固然高明,于外间产业经营却并非事事亲力亲为,多是委予赖大、林之孝等管家。
此刻她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误会”?
分明是家中这些被她倚为臂膀的家奴,背主忘恩,蛀空了家业!
她险些一个踉跄跌倒下去,好在鸳鸯在她身后,忙的保住了她。
她想起自家对这些世仆奴才素来宽厚,月钱赏赐从不吝啬,连他们的子孙都格外开恩,允其读书,盼着他们能感恩戴德,忠心办事。
却不料,竟养出了一群噬主的豺狼!
他们在外头做的这些瞒天过海的勾当,如今东窗事发,却要整个贾家来承担这欺君罔上的罪责!
一股对背叛的感到愤怒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我贾家待这些下人,何尝有过半分不公?”
“月钱赏赐,从未短缺,吃穿用度,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也不差什么!”
“他们家里有了难处,哪一回不是府里周济帮扶?”
“赖尚荣那小子,更是他们家花钱,才给他卷了个监生出来!”
“如今...如今竟是这般回报主子的?”
“这是要活生生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吗?!”
突然,她猛的又想起了什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
难怪那赖家兄弟,还有林之孝、吴新登这几家,在大顺推行释奴令时,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脱了奴籍,就着急忙慌的离开这个家,原以为是得了自由身,不想在当伺候人的奴才了。
可现在她却明白了,只是为了赶紧卷走贪墨来的钱财,赶着去当他们的富家翁去了!
贾母当时甚至顾念他们伺候了自己一家人这么多年的旧情,还打发了些她自己这些年攒的私产,作为离别的赠礼,还嘱咐他们今后自己好生的过日子。
如今想来,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赖大这几个大管家,掌管着贾家京畿乃至北直隶各处田庄产业多年,不知暗中做了多少手脚,将主家的田产或偷卖、或更名,中饱私囊。
得知大顺要清丈田亩,他们深知旧账一旦翻出,便是灭顶之灾,这才趁着新政,忙不迭地携家带口,远遁他乡。
纷纷依着大顺的移民政策,迁往了陕西、河南两省去了。
只有那个单大良一个人,留了下继续在贾家管家。
原因无他,单大良他只贪财,从没有在田亩上动手脚。
“好...好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贾家竟是养虎为患了!”
贾母心中恨极,却又有苦说不出。
眼下这闷亏,贾家是吃定了!
现在也不容她细想,眼下除了低头服软,配合调查,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贾政,深吸一口气:“政儿...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你...你就随这几位差爷去一趟衙门吧。”
“记住,到了堂上,有什么便说什么,据实禀告便是,万不可再有隐瞒或推诿。”
她这话,既是说给贾政听,也是说给那巡检队长听,表明贾家配合的态度。
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大顺朝廷真能“明察秋毫”,念在她们一家也只是被家奴蒙蔽,并非主使,能从轻发落。
至于远在深宫的元春...贾母念头刚起,便自己掐灭了。
莫说宫禁森严,消息难通,便是元春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在那世子身边根基未稳,贸然为家中这等丑事向世子求情,非但无益,只怕反而会惹来厌弃,断送了她可能得到的前程。
贾政见母亲发话,也只得硬着头皮,躬身应道:“是...母亲,孩儿省的。”
贾母这才重新面向那巡检队长,脸上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恳切:
“差爷,家里先前那些管事的管家,如赖大、林之孝等人,却已趁着前些时候朝廷的新政,脱了奴籍离去,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
“家中现今留下的,只有一个单大良还能问问话。”
“老身的意思,只是...若要查清这田亩账目的来龙去脉,恐怕还需找到那些人才行。”
“我们一家子,在这田产之上,可不敢对着大顺官府有所欺瞒,所以才如实上交所以田契。”
“这些田契有问题,我们都是不知情的,不然再怎么也不敢交那么多有问题的田契给官府,授人以柄呀!”
“定然是那些底下的管事儿,私底下瞒着我们这些主人家动了什么手脚。”
“还望差爷能明察秋毫。”
那巡检队长听罢,眉头微皱,略一思索,倒也点了点头。
他职责是拿人回去交差,至于更深层的案情,自有上官决断。
可他还是语气稍缓,但仍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老夫人,既如此说,这话,我自会带回禀明上官决断。”
“你放心,大顺朝廷自有法度,不会平白冤枉了你们。”
“现在,就请你们家两位爷们,还有那个叫单大良的管家,随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