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内的这番风波,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动静算不得多大。
毕竟,此番顺天府针对的终究是那早已失了根基的前朝权贵阶层,并未搅扰到神京寻常百姓的生活。
而那一言便可定夺此事“动静”大小之人,此刻正独处于东宫书房之内。
对于此事,张逸并没有上心,他也不需要去关心一些已经没什么用处的废物们如何了。
交给下面人全权去处理,他只需要看看结果就行了。
对他而言,这些需要他案牍劳形决断的奏书更为重要。
许久,张逸总算批复完了昨日遗留下来的一封奏书,搁下手中那支的朱笔,揉了揉因长时间批阅文书导致有些酸胀的眉心。
这些案头堆积的公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实在让人脑壳发昏。
随后,他拿起刚刚由内侍悄然送入的一封书信。
他的目光看向那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迹,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紧绷着的肩膀松弛下来,向后靠在了身后的椅背,眉宇间轻松了几分。
这一天天埋首于案牍公文,绝非外人所想的那般,只需随意批复,给出指示便可。
如今的大顺,早已非昔日的草台班子,是有着严谨且完整制度规章的国家机器。
琐碎细务,他自可放心交予内阁票拟,通政院复核后,传达至中枢各部以及地方执行即可。
然遇军国要政、财政大计、人事任免,则需要他综合考量内阁、六部、通政院、都察院、地方乃至都督府的各方给出的意见,反复权衡利弊,最终作出决断,落下那关系万千生民的朱批。
诸多繁文缛节,层层规章制衡,确乎降低了效率,增添了行政审核环节,会让下面的官僚做起事来,感到束手束脚。
然而老话说的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要是对天下官员过分放纵,缺乏严密的制度约束,则下面官员大概率会拿着权力在下面乱搞。
谁能保证自己拿着权力,不会为自己谋私利?
而贪腐始终是和权力挂钩的,权力越大,贪腐成本越低,收益也越大。
不加以制度约束,贪腐的祸患只会以极快的速度变大,远非眼下这点效率损失可比。
说到底规章和制度,是束缚,亦是保障。
更是一种平衡之术。
既要给下面人权力,又不能让权力完全下沉,要给他们互相制衡的枷锁。
而这写信的故人,自然是早已南下归家的林黛玉。
这是她抵达扬州后,寄来的第一封书信。
张逸靠在椅子上,撕开了信奉,开始阅览林妹妹写给自己的信件。
林黛玉谨奉书世子殿下尊前:
自月前辞别神京,舟车劳顿,辗转南行,幸得殿下福泽庇佑,已于腊月十日安抵扬州,与家父团聚。
登岸之时,见老父立于码头翘首以盼,霜鬓斑驳,身形清癯,较黛玉离时,已然苍老许多。
黛玉一见,心酸难抑,几欲泪下。
此番得以父女重逢,全仗殿下昔日于神京多方照拂,使黛玉不至沦落飘零。
此恩此情,黛玉感念于心,没齿难忘。
黛玉沿途自神京沿运河南下,经山东之境,犹见水患肆虐之遗痕。
村舍浸没,田畴荒芜,灾民流离道旁,其状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然沿途亦见大顺官吏奔走施援,设棚施粥,辟地安置,虽值寒冬凛冽,竟未见有冻饿致殍者倒于道旁。
百姓虽困于一时之灾,犹存生息之望,此皆赖大顺官府政令通达,赈济得力。
大王与殿下仁心泽被苍生,实乃万民之福。
及至扬州,旧地重游,恍如隔世。
街衢之繁华,市井之喧嚣,犹胜幼时记忆。
然细观之,其繁华内里,又与往昔大不相同。
市集之中,贩夫走卒各有定所,摊位井然,不复昔日杂乱无章。
更有官府差役往来巡视,维持秩序,若有争执,立为调解。
街头不再见孤苦流民,亦不见乞儿叩首乞食。
闾巷百姓,言谈笑语,多具欣然之色。
此间安居乐业之象,竟让黛玉时有身处桃花源中之错觉。
家父见黛玉归来,欣喜异常。
黛玉已将欲入新学之志禀明,家父竟慨然应允。
故而今黛玉已于家中自行温习各科功课,尤以算学、格物为要,惟盼来年开春,能一举通过那小学毕业之试,得以堂堂正正踏入女校,习初中之业。
此愿得偿,亦感念大顺开创之新风,使女子得以研习经世致用之学,明理知义,实为千古未有之幸事。
近日闭门读书,得览殿下主持编撰之诸多教材,方知殿下学识之渊博,涉猎之广博,竟至如斯境地,实令黛玉敬佩无地。
尤以殿下所著《格物精要》、《算学新编》二书,反复研读,颇多新奇之见,这世间万物运转竟有这般多的妙趣。
然于此用功愈深,疑惑亦随之而生。
近读殿下《均田论》宏文,于“田地乃民生之本,无田则民不稳”之论,深以为然。
文中剖析田亩与百姓之依存关系,鞭辟入里,黛玉读之,如醍醐灌顶,始悟殿下推行均田之深意。
然,掩卷深思,却有一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夫天地之所生,物力有限。
田亩有定数,而丁口滋生无穷。
今以均田之法使耕者有其田,可解一时之急。
然十数载或数十载后,人丁繁盛,田地不增,届时户户所分日蹙,复有民无田可耕之患。
若效历代穷兵黩武,拓土开疆,徒耗民力,终非长治久安之策,恐重蹈前人覆辙。
然若不外求,则无地少民之众,必再成流民,若遇水旱灾殃,岂非又生祸乱之基?
昔年大王与殿下等豪杰振臂一呼,天下景从,其根源不正在于此乎?
殿下既已洞察此千古困局于前,且著书立说,发前人所未发。
不知于那田地有限、生齿日繁之根本矛盾,可曾有超越古人之良策,以解后世之忧?
黛玉愚钝,百思未得其解,故敢冒昧陈书,求问于殿下。
若蒙殿下不弃,片言指点,顿开茅塞,则幸甚至哉。
寒冬料峭,伏惟殿下珍摄玉体,以慰天下之望。
黛玉再拜谨上
昭靖十八年腊月
张逸缓缓放下信笺,嘴唇微微抽动,不自觉地泛起由衷的赞赏笑意。
这个林妹妹果然心思玲珑,才情卓绝,更难得的是她看待问题总能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
她不仅精准地把握了“人地矛盾”这一贯穿华夏历史的根本困境,更难得的是,她清醒地意识到,单纯依靠对外扩张,并非解决这一矛盾的万全之策。
诚然,不断的开疆拓土,确实能在短期内通过消耗过多的人口,增加可耕地来缓解人地矛盾。
然而,环顾四周,汉地两京十三省的基本盘,已是东亚这片土地上,最适宜华夏文明这种农业文明,搞精根细作的农耕区域了。
向西和向北,是茫茫戈壁与连绵雪山高原,生存条件极为恶劣。
向东,朝鲜半岛虽可经营,但耕地面积终究有限,承载不了多少人口。
至于那后世被誉为“北大仓”的东北黑土地?
如今更是沼泽遍布、林海雪原,等着被开发了。
而且说实话,现在这个时代连辽河一带地区都没有得到开发,何苦舍近求远先去开发黑龙江?
更何况,如今正值小冰河期,气候严寒,更不可能大规模的向着东北移民,只能采取小规模移民,持续开发的长期策略。
上述三个方向,最大的制约便是农业潜力,太多地方的气候和环境,不适宜华夏这样以精耕细作为核心的农业文明生存与发展。
这样也是为什么,几千年来,历朝历代,大部分朝代的扩张都止步于这些地方的根本原因。
目前大顺的主要扩张方向,只有一路向南,虽然南方气候湿热、瘴疠横行,但那里土地肥沃,雨热充足,农业潜力巨大,无疑是未来百年拓展的首选。
在他的长远蓝图中,未来整个中南半岛的湄公河、伊洛瓦底江等巨大冲积平原,将成为支撑大顺未来的重要粮仓,其产出的丰厚粮食,是华夏未来迈向工业化,重要基石之一。
坚实的农业基础是支撑工业发展的绝对前提。
没有稳定、充足的粮食供应,强行推动工业化,即便不懂经济,但是只要看过近现代史,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尽管工业化的进程不可避免会伴随阵痛,甚至某种程度的“原始积累”。
但他希望,凭借自己带来的先知先觉,能让这条路走得尽量温和一些,平稳一些。
现在华夏有的是时间,甚至在许多领域,华夏已经走在了西方的前面。
自然也没有需要“弯道超车”的紧迫感,慢慢的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