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在暖阁内叙了片刻话,正说到热闹处,便见一名内侍太监趋步入内。
朝着父子俩欠身恭敬禀报:“启禀大王、世子殿下,李节度、荀节度携家眷已至宫门,正候旨觐见。”
张承道闻言,朗声笑道:“好!都是自家人,快请!”
说罢,便带着张逸、高英、徐明三人亲自起身,走出暖阁相迎。
张俏在一旁听得李家来了,想起好闺蜜李清涟,也雀跃地跟了上去,想去寻姊妹说话。
不多时,双方便在乾清宫正殿内会面。
但见殿内灯火通明,一位面貌清癯,颧骨微凸,身形伟岸的中年人,正领着家中五口人,肃然而立,静候闯王驾临。
此人便是大顺军中威名赫赫,被誉为最善用兵的名将李彦庆。
荀韬自然与他并肩而立,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荀韬身后则跟着他的家眷,大大小小共有七口。
两人见闯王竟亲自携世子及高英、徐明这两位节度使出迎,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家人齐齐抱拳躬身行礼,声音在宽阔的殿宇中回荡:
“臣,李彦庆,见过大王!”
“臣,荀韬,参见大王!”
其身后女眷,也皆随着敛衽施礼:“妾,参见大王!”
张承道见状,忙快走几步上前,摆了摆手。
脸上洋溢着热忱笑容,声音洪亮:“哎呀!今日是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团聚,不讲这些虚礼!莫要生分了!”
李彦庆与荀韬闻言,这才直起身。
两人脸上虽都带着笑,细看之下却颇有不同。
李彦庆的笑容中,明显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恭谨与距离感。
他本就是极懂分寸之人,深知今时不同往日,昔日并肩作战的“闯王”马上就要成为君临天下的“皇帝”了。
而自己不仅是臣子,更是即将成为世子,也就是未来太子的岳丈,这双重身份让他明白自己行事要愈发谨慎,才能明哲保身。
所以,他的言语举止,那份曾经可以勾肩搭背、肆意笑骂的随意被他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守礼的臣子本分。
君臣之别,已经在他心中划定了明确的界限。
反观荀韬,笑容则要热络真切得多。
他因堂妹荀氏的关系,与张承道本就多了一层姻亲纽带。
加之他本人性格使然,如今地位已定,反而没什么太多争权夺利的心思。
相处起来便少了许多顾忌,那份旧日的情谊保存得相对完好,显得更为亲近自然。
二人起身后,目光自然转向张逸,再次抱拳,依着礼数正要开口:“见过,都……”
话未说完,已被张逸含笑摆手打断:“李叔,荀舅舅,今日既是家宴,那就别再讲究军中那些规矩!”
“唉!逸哥儿!”
荀韬听得张逸一声“舅舅”,脸上笑意更浓,从善如流,立刻爽快地应了下来,语气里透着亲昵。
实际上私下里,张逸一直叫他荀舅舅,原因无他,张逸和张承道的那些义子,如郑榷、王守义这些,都算是荀氏养大的。
因为她和张承道在一起的时候,这些孩子都是十岁往下,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三岁。
李彦庆微微一顿,目光在自己这位未来女婿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也是点了点头,依言唤道:“唉,逸哥儿。”
紧接着,高英和徐明也上前与李彦庆、荀韬互相见礼。
此四人,都是大顺军中节度使,总共七位节度使,如今有四位都在这里,可谓是军中一半最顶级的实权大佬尽聚于此。
高英、徐明与李彦庆,代表着从陕西便追随张承道起兵的“元从”派系,根基深厚。
而荀韬则是后来,因为张承道在河南东山再起,从而迅速崛起的“河南”派系的核心人物。
此四人,在军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更关键的是,他们与张承道父子因姻亲关系而异常紧密。
高英是张逸的亲舅,荀韬是张承道最得宠的侧室之兄长,李彦庆则即将成为张逸的岳丈。
徐明自不必多说。
正当大人们寒暄之际,张俏像个灵巧的雀儿,从几位长辈高大的身影后探出个脑袋,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站在李彦庆身后那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
那少女身量纤纤,体态玲珑,此刻正因某些特殊的原因而倍感紧张,低垂着眉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翠儿姐!”
张俏欢叫一声,也不顾什么礼节,提着裙摆就小跑了过去,亲亲热热地一把挽住了李清涟的胳膊。
李清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抬起眼帘,见是张俏,那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对着好闺蜜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羞涩的笑意。
这副姿态,恰好落入了张承道眼中。
他朗声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哈哈哈!俺就说俺的眼光错不了!”
“瞧瞧俺选的这个儿媳妇,这才几年光景不见,出落得是越发标致了!好!真好!”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李清涟身上。
少女看见这么多眼光朝着自己看来,脸上如同着了火,瞬间红透,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明这个做表哥的,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见气氛热闹,也跟着起哄,他嗓门洪亮:
“就是就是!俺这弟妹,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
“逸哥儿,你小子可真是好福气啊!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这话音一落,李清涟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涨红的圆脸儿,就像是即将烧开的开水壶,似乎顷刻间便要冒出热气来。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死死握住张俏的手。
张逸的舅舅高英,眼见未来外甥媳妇窘迫得快要承受不住,连忙笑着出面打圆场,他语气温和:
“好啦好啦,你们这群莽汉,可别把人家好姑娘给吓着了!”
“依俺看啊,这大殿里头空阔,难免有些冷梁,说话都有回音儿。”
“咱们还是进暖阁里头去吧,那边炭火烧得旺,既暖和,说话也方便。”
说着,他还不动声色地往前轻轻推了张逸一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这傻小子,还不赶紧趁机过去哄一下你未来的媳妇儿!
张承道也立刻会意,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俺弟说得在理!这儿是有点凉飕飕的,不是说话的地儿。”
“走走走,彦庆、老韬,咱们哥几个进暖阁里边喝茶边聊!”
他热情地招呼着李彦庆和荀韬,示意大家移步。
李彦庆看了一眼自家女儿那羞不可抑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好在,他知道女儿的心思,这羞涩背后,藏着的是对张逸的倾心,这让他多少感到些安慰。
他对这个原配所出,也是唯一跟着他熬到四川的女儿,感情自是不同,如同张承道对待张逸和张俏一般,带着一份格外的疼惜与纵容。
于是,他便带着续弦的夫人,随着张承道等人一同向暖阁走去,刻意将空间留给了这几个年轻人。
他们这些大顺一代目皇帝和勋贵,本就都是泥腿子出身,作为“New money”肯定不会和贾家这些“Old money”一样,家里有那些迂腐的礼教讲究。
何况张逸与李清涟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此时让年轻人自己相处说说话,在他们看来,再自然不过。
待到那些长辈们说笑着转入暖阁,宽阔的大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几名垂手侍立在远处的内侍,以及站在原地的张逸、张俏,还有那依旧低垂着螓首的李清涟。
张逸目光落在眼前这娇羞未褪,耳根依旧泛着淡淡胭脂色的少女身上,心中不由莞尔。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光景,记忆中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当跟屁虫的黄毛丫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仔细瞧去,但见她眉如远山,淡雅如黛,宛若柳叶细眉,优雅地弯曲。
一双眸子晶莹剔透,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便是迷人的桃花眼形。
此刻,因着羞涩之情,眼波中闪烁着水光荡漾,更增添了几分令人心生怜爱的风姿。
她的脸庞已不再如幼时那般的圆润,肌肤也从小时候的黢黑转变为白皙细腻,面部轮廓愈发清晰分明。
这自然是因为这些年生活变好了,被滋养出来的。
就连气质也悄然改变,少了记忆中那份无拘无束的野性与俏皮,眉宇间多了几分闺秀的沉静与端庄。
这般变化,让张逸感到非常陌生,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带着莫名熟悉的“新人”。
张俏何等机灵,自然知晓这闺蜜模样羞怯下,心里却是欢喜到了极处。
她古灵精怪地凑到李清涟耳边,用气声飞快地低语道:“好姐姐,人都走光啦!俺在这儿岂不是碍眼?”
“这就把地方留给你们,好好说会儿体己话去!”
谁知,她话音未落,李清涟挽着她手臂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别...别走!”
张俏抬起头,冲着张逸扬起一张促狭的小脸:“二哥!你快管管你未来媳妇儿!”
“她拉着俺不让走,莫非是怕你吃了她不成?”
李清涟脸上原本稍褪的红潮,猛地一下再次席卷而来,比先前更甚,她下意识地轻呼出声。
“死丫头!你...你浑说什么!”
然后飞快地抬眸瞥了张逸一眼,恰撞上他带着几分笑意望过来的目光,顿时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显得极为羞涩:
“俏儿...莫要...莫要胡说...”
张逸看着眼前一个落落大方地“使坏”,一个羞得恨不得化作一缕轻烟的两个女孩,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只得拿出兄长的架势,语气沉稳对着张俏道:“好了,俏儿,莫要再跟你翠儿姐胡闹了。”
“略略略!”张俏朝着张逸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但终究还是听话地收敛了些,没再继续“火上浇油”。
张逸不再理会她的搞怪,转而吩咐道:“你去后面瞧瞧,荀姨娘那边可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别在这儿偷懒。”
张俏闻言,眨了眨眼,然后故意抬了抬自己被李清涟紧紧挽住的手臂,示意自己“身不由己”。
李清涟这才反应过来,像被惊到般猛地松开了手。
张俏得了自由,却不急着走,反而用一种“我都懂”的狡黠眼神在张逸和李清涟之间来回扫视,脚步挪得极慢,一步三回头,那模样,分明是舍不得错过任何一点“好戏”。
张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笑,随即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
“过几日得了空,俺唤榷哥儿和义哥儿他们,来宫里陪咱爹和姨娘吃饭。”
此言一出,堪称立竿见影。
方才还磨磨蹭蹭的张俏,脚步瞬间变得轻快无比,仿佛脚下生了风,头也不回的小跑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廊柱之后。
张逸看着那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跟他斗?
这丫头还嫩了点。
拿捏这小妮子,对他来说轻轻松松!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与身旁那位心跳如鼓,思绪千回百转的女孩。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丝名为旖旎的微澜。
张逸望着眼前这又将螓首低垂,眸光只敢落在自己鞋尖上的女孩。
他心中微微一叹,上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细微的脚步声让李清涟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小半步,浅碧色的裙裾微动。
张逸见她这般,脸上不禁浮现出无奈又觉好笑的神情。
他带着些许调侃,试图驱散这过分的生疏:“翠儿,你如今怎地变了这般多?”
“倒叫我不敢认了,从前总跟在我身后‘逸哥哥’、‘逸哥哥’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哪儿去了?”
“今日见了我,非但不上前,反倒往后退缩,莫非真信了俏丫头说的话,害怕我会吃了你不成?”
闻言,女孩明显更紧张了些,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张逸,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水光盈盈,带着急切。
声音却细细软软,呢喃道:“没有...逸哥哥,俺...俺只是...只是太久未曾见到你了...”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将后半句真心话,轻声吐出:
“心里头...又是想见,又是...又是怕见,如今见到了,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反而显得生分了...”
张逸看着她这急于辩解又羞怯难当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落落大方,仿佛依旧相熟:
“这才多久没见?”
“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
“你我自幼一同长大,说什么生疏?”
李清涟望着张逸的脸,眉眼间的轮廓依旧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仪。
这熟悉的容颜,让她心中的羞怯与慌乱,较之方才,总算消沉下去许多。
这个女孩,其实自情窦初开之日起,一颗芳心便早已系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只因张逸那与众不同的灵魂,让他自幼便在孩童群中显得格外出类拔萃。
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稳重,仿佛无所不知,无论读书习武,还是带领大家玩耍,他总能做得最好,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担当,懂得照顾每一个人。
那时,他是所有孩子心中无可争议的“孩子王”。
年幼的李清涟心中,也对张逸产生了几分特殊的依恋。
待到入川之后,张逸开始在他老子的扶持下逐步掌权,他展现出的惊人能力与魄力,更是令所有人为之侧目。
无论是父辈,还是她们这些一同成长的伙伴,无不对这位迅速崛起的少年投以惊叹与折服的目光。
这使得李清涟心中对张逸的钦佩,愈发浓厚,在她心中的形象也越发的伟岸。
待到年纪渐长,少女情怀如诗般萌动,自然而然地,便将张逸这个儿时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大哥哥”,视作了“爱慕”对象。
这份深藏心底的爱慕,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
为了能稍稍追上他的脚步,能与他有更多共同语言,她开始发奋读书,不仅刻苦钻研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经史子集,更是将张逸写下的诗词文章视若珍宝,反复诵读,认真学习其中含义。
她努力收敛起儿时的跳脱与顽皮,学着端庄,学着沉静,学着打理家务,学着如何成为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那个曾经在山野间肆意奔跑的“野丫头”,渐渐蜕变成了眼前这个眉目如画,举止娴雅的女孩。
这一切的改变,皆因一个“爱”字。
如果,一个人真心喜欢另外一个人,而且爱的足够卑微,他或者她,甚至会为了对方去改变自我。
而今,这个女孩也是得偿所愿,和心中爱慕的人能够长相厮守。
对她而言,无疑人生中最大幸事儿之一。
张逸知道眼前的女孩,还是有些许久不见的拘谨,轻声道:“眼下离吃食还有一会,要不陪俺出去逛一逛?”
“嗯。”李清涟依旧羞涩,却毫不犹豫地轻轻颔首。
“那便走吧!”
说着,张逸便自然地转身,领着身侧的女孩,踏出了殿门,步入那片细雪纷飞的宫苑。
紫禁城的宫道悠长而寂静,两道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缓缓前行。
“这三年,你在成都...一切可还安好?”
张逸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谧,他侧头看向身旁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
“俺可好了!”听到心上人的关切,李清涟几乎是立刻抬起眼眸回应。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望向张逸的眼神,紧张中又透着兴奋与期许:
“逸...逸哥哥,俺...俺这些年,有在好好用功读书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补充道:“俺在小学毕业考时,成绩排在了整个成都府女榜的第五名呢!”
说完,她便一眨不眨地望着张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羞涩之下,分明闪烁着“你快夸夸我”的明亮期许。
张逸看着她这小模样,心中觉得着实可爱,却故意绷着脸,只故作平淡地点了点头:“嗯,此事我听俏儿那丫头提起过了。”
满心期待的李清涟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如同被泼了一小盆凉水,眸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只是低低地“噢”了一声,小嘴微微噘起,显然失落极了。
她怀揣着这份成绩,心心念念了许久,就盼着能亲口告诉他,得他一句夸赞,没成想他竟是这般反应。
张逸看着她那委屈又不好明说的小表情,心中暗笑,只觉这女人家的心思,当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嚯嚯。”
他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潇洒地转过身,开始面向着她,倒着往后行走,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满是揶揄的夸赞:
“瞧你这点出息!俺逗你玩的!”
“咱们的翠儿姑娘,如今可真是了不得了!”
“女榜第五,那可是百里挑一,不,万里挑一的才女!”
“怕是连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秀才公,都要自愧弗如了!”
“这份聪慧与勤勉,着实该好好夸赞!”
李清涟因他这番话,神情由阴转晴,从失落瞬间转变为有了些许欣喜。
张逸忍不住感叹道:“不过,你还真是变得和从前一点也不像了。”
他一边倒着走,一边望着飘雪的天空,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会儿咱们和咱们的爹他们分开两头走,他们向北去吸引大晟官军,我们向南躲在了勋阳府的山里面。”
“我和榷哥儿他们几个半大小子,想要溜去河里摸鱼捉虾。”
“你也非要跟着来。”
说着他不由得笑了笑,“那时候你可真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