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心想听听你们这些身处一线的亲民官,在实际治理地方中遇到的真实困境。”
“乃至...你对朝廷某些具体政策的看法,觉得是否有可以改进,让其使之更贴合地方实际之处?”
“放开胆子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沈偲见这世子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心下稍安。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组织语言,随后才断断续续地答道:“回殿下,若...若说难处...臣思来想去,如今地方各县,最大的难处...或许便在于,上缴的税赋比例实在太高了些,地方留存太少...”
“导致...导致县里时常捉襟见肘,许多想为百姓做的事,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见张逸认真倾听,并无不悦之色,便鼓起勇气,结合自身经历详细解释道:
“臣不才,曾在鄱阳县担任过一段时日的户科科长,前年又蒙朝廷提拔,至山东阳谷县任县主簿。”
“这两地经历,皆与钱粮管理密切相关,故而对此感触颇深。”
“世子殿下,我大顺革除前朝积弊,废除或削减了众多苛捐杂税,许多地方的税负确实减轻了。”
“然而,实际纳入官府府库的税收总额,在有的地方并未减少,尤其是在江西、江南、浙江三省,臣通过跟在这几个地方任过职的同僚交谈,得知那些原本就较为富庶的府县,税收反而...较大晟时期有显著增加。”
他详细剖析了其中缘由:
“在臣看了来,此中原因...大致有四!”
“其一,咱们大顺税收更加专业化了,县里的税收由专门的税科组织收取,过去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环节被大幅压缩。”
“其二,得益于吏治改革,吏员也有了固定的俸禄,贪腐自然也就少了,过去那些被胥吏贪污的税款,得以真正入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顺清理田亩,并且分田给了老百姓,相当于咱们这些亲民官,收田赋有了实据,征收时候也有了底,不会再出现被蒙蔽导致少征田赋的情况。”
“并且税收也并不高,老百姓也不会抗拒收税。”
“其四,如今,我大顺还将商贸、手工业等更多行业纳入征税范围,使得税源更为广阔了,收的钱也自然多了。”
“臣听闻,这些政策大部分都是出自殿下所谋,臣由衷敬佩。”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开始指出问题的核心:
“可是殿下,县衙要花钱的地方也大大增加了。”
“朝廷新政频出,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建立学堂...桩桩件件都需要我们县衙也拿出真金白银去办才行!”
“加之,为了有效推行这些政策,需要更多吏员去执行,即便如今大顺的县衙官吏数量相较于大晟时候多了许多,但是如果要认真执行政策,这些人还是远远不够差遣。”
“比如给流民发放物资,县衙的人手就不够用,我们还要花钱雇人为临时差役来协助工作,否则就无法快速的完成流民安置工作。”
“加上,现在县里的衙门也多了起来,多出来的衙门也要用人,这笔‘养人’的开销,对于县里来说也是非常巨大。”
他这番话也说出来,自古以来的基层治理问题,中国古代县以下大片的乡镇基本上都是属于自治,只在县一级行政区有一定的控制力。
而县级政府拥有高度集中的权力,知县作为一县之长,掌握了行政、司法、财政、赋税、治安、教育等几乎所有县域事务的决策权。
如果想要高效的对县以下行政区域进行治理,就不可避免的要扩大县级政府规模,同时对于县级政府的权利进行拆分,达到“专人专事、专事专责”的目的,提高县级政府对下面乡村和市镇的治理效率。
但是同样的,这会大规模增加县一级政府的财政负担。
目前大顺已经进行了相关改革,设立了更多的基层单位,来进行分权治理,也因此沈偲会说“养人”开销太大了。
他语气变得更为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忧虑:
“下官...下官是胥吏出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朝廷给吏员定的俸禄,若只是养育一家三口,尚可过的稍稍体面些...”
“可但凡家中人口稍多,便显得捉襟见肘,难以维持起码的体面。”
“若长此以往,不为他们考虑,使其能安心任事,只怕...只怕数年之后,这些吏员迫于生计,那贪墨舞弊之风,恐会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
“届时,朝廷再好的善政,到了我们这些亲民官这里,也难以落实,落实下去也必然走样变形!”
张逸静静地听完沈偲结合了自身体验的肺腑之言,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这沈知县是有两把刷子,总结的也非常到位。
实际上,各省通过通政院呈递的奏报中,已多次提及地方财政,尤其是县级财政吃紧的困境,内阁也早已将此列为需要关注的重要议题。
他自己浏览过相关奏疏,只是目前尚未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故而暂时“留中”,未作批复。
内阁几位阁老的意见也大抵是“再等等看”。
他们的考量在于,目前朝廷用兵、赈灾、治理黄河、移民...等等项目,处处都需要巨额开支,中央财政的压力同样巨大。
在中枢财政收入尚不丰盈的情况下,只能优先保障中枢运转和重大国策的推行。
地方的难处,只要还能勉强支撑,就先维持现状。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财政分配,自古便是“你多我少”的零和博弈,如何在中央与地方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考验着执政者的智慧。
然而,沈偲今日所言,无疑是从最基层的角度,再次印证了这个问题的紧迫性。
他能说出这番见解,说明他不仅看到了表象,更触及了财政和吏治这个问题的关联。
照目前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地方政府必然会再把那些苛捐杂税给抬回来。
因为朝廷要他们办事儿,他们就必须要有钱才行。
没钱就办不了事儿,又不敢找上面要,那只能盘剥下面了。
就和清朝摊丁入亩,是“恶政”一个道理,摊丁入庙把免役钱都贪进了田亩,而这些田赋大部分是要上交给中央的。
这导致原本该归属用于地方维持运转的税被中央拿走了大头。
地方政府赋税存留太少了,根本没钱维持运转,摊丁入庙就此变成了笑话,老百姓要么继续服徭役,要么再交一遍税。
清朝中央财政收入之所以那么高,地方政府税收被中央抽走太多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因此,张逸心中清楚,这个问题在未来必须解决。
之后,势必要调整央地税收分成比例,给予地方,尤其是贫困地区更多的财政自主权。
但这还不够,对于确实困难的府县,还需要建立一套完善的财政转移支付制度,由中央多抽赋税多的地区的钱,对贫困地区进行专项补贴。
这些,都是未来财政改革需要细致谋划的方向。
“你所言之问题。”张逸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我与内阁的诸位阁老已在考量。”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朝廷大政与地方运作,需得统筹规划,你能看到这一层,并直言不讳,很好。”
其实也是车轱辘话,大概就是你说这些我都懂,但是还需要研究怎么解决,你的见解很好,我很认可。
张逸也没办法,地方财政的困难局面,短期内确实难以根本性改善。
眼下能做的,只能是尽力维持地方官府的基本运转,确保其财政不至彻底崩溃,同时寄望于随着整体经济的恢复与发展,蛋糕做大之后,再行调整分配比例。
但这份认可,从世子殿下口中说出,落在沈偲耳中,自然是天籁之音。
在这寒风呼啸的严冬旷野里,他竟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怦然加速,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微微发烫的感觉。
两人又就流民春耕的准备和地方治安等琐碎事务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便行至一个岔路口。
沈偲勒住马,望向不远处的村落,压下心中的激动,在马上恭敬地欠身行礼:“殿下,臣...臣还需前往前方村落巡视...”
张逸微微一笑,对这个出身微末,却务实肯干,且颇有见解的知县还是感到喜欢的,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去吧!好好做事,我记住你了。”
这简单的一句“我记住你了”,让他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激动,几乎是滚鞍下马。
然后,朝着端坐马上的张逸深深一揖,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
“臣...臣沈偲,定当恪尽职守,实心任事,绝不辜负殿下今日之期许!”
张逸端坐马上,受了他这一礼,随即语气带着告诫道:
“我向来不听别人嘴上说什么,只看别人如何去做,做出了何等政绩!”
“望你莫要忘了今日所言!”
言罢,不再多话,轻轻一抖缰绳,在王守义等亲卫的簇拥下,朝着神京城的方向而去,身影渐渐融入冬日苍茫的暮色之中。
直到世子一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沈偲和他身后那一众屏息凝神许久的吏员,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
众人看向沈偲的目光,已然与先前大不相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脸上更是带着巴结的谄媚。
自家这位县尊老爷,今日得了世子殿下亲口一句“记住你了”,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决定了他今后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了!
沈偲感受着这些灼热的目光,心中那份得意与畅快还用得着多说?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面色如常,故作云淡风轻地翻身上马。
他整顿了一下衣冠,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添了几分正气与也更加昂扬:
“都愣着作甚?走,随本县去往下一个村子,仔细巡查!”
他一马当先,朝着既定的方向行去,此刻他只觉得冬日的寒风似乎一点也不冻人,反而让他感觉一阵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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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逸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神京。
这一趟外出巡视,前后不过三日,他原本还计划多走几个县看看,奈何他那便宜老子差人传信,催他速归。
缘由无他,他的舅舅高英与表哥徐明两家人,已于今日上午抵达了神京。
年关将近,大顺朝的勋贵功臣们也从各地赶来了神京。
他们此行,不仅是为了共度新春,更是要参与并见证即将举行的开国大典。
届时,该论功行赏、受封爵位,一样也少不了。
张逸一路未停,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一名年轻内侍早已候着,恭敬地引他步入暖阁。
步入暖阁,但见暖阁内暖意融融,气氛热络。
一个与张承道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英武年轻人,一个与张逸自己眉宇间竟有七八分相像的沉稳中年人,还有一个身形干瘦,微微佝偻着背的小老头,正围坐在张承道身旁,谈笑风生。
一旁,荀姨娘领着其他几位侧室,正陪着几位女眷说话,言笑晏晏。
张俏和张瑞也在,她俩则是端庄陪坐在荀氏身边和长辈们叙话。
而张承道那些年纪尚小的子女们和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在这暖阁里面嬉笑玩闹。
此情此景,人物身份不言自明。
那与张承道貌似的年轻人,必是表哥徐明无疑,而与张逸容颜酷似的中年人,自然是他嫡亲的舅舅高英。
俗话说“外甥像舅”,在张逸父子身上,这句话可谓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那位身形瘦小,看似年过花甲的老者,便是张逸的姑父徐宁,也是徐明的生父。
“舅舅!姑父!大哥!”张逸脸上露出个开怀的笑容,对着三人喊道。
三人闻声望去,见是张逸,连忙站起身来。
表哥徐明更是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不由分说,张开双臂便给了张逸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兄弟二人感情自幼深厚,更兼徐明于张逸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非比寻常。
“逸哥儿!恭喜了!”徐明松开他,大手仍搭在张逸肩上,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听说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俺一得到信儿,马不停蹄地往神京赶,就为了能赶上喝你这杯喜酒!”
徐明身量极高,比张逸还要高出半个头,约莫有八尺五六,身形魁梧雄壮,站在那儿便如一座铁塔般。
武力更是不必多说,当初为了掩护高英带着张逸这些妇孺撤退,他带着几个人就敢朝着数百人的大晟边军冲锋,最后自己还活着到了河南,找到了张承道的大部队!
也不知道,张逸那姑父这小身板,是如何生出这般雄壮还武力逆天儿子来的。
张逸笑着回应道:“大哥能来,我这心里就更有底了!”
“这喜酒,定然给你管够!到时候咱们兄弟可得好好喝上几杯!”
“哈哈!一言为定,俺可是好久不曾喝酒了!到时候咱兄弟一定要喝过痛快!”
大笑,又用力拍了拍张逸的肩膀,兄弟二人这才并肩走向几位长辈。
张逸率先走到舅舅高英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逸儿给舅舅请安了!”
高英看着眼前的外甥,脸上激动的笑容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对于这个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他心中始终怀着一份难以释怀的亏欠与怜爱。
他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搂住了张逸,声音竟有些哽咽:“逸哥儿!好!好!俺的好外甥!可想死舅舅了!”
张逸任由舅舅将自己紧紧抱住,自己这个舅舅对自己是真好。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便宜老子被大晟边军击溃,丢下他们这些妇孺往河南逃窜。
是他这个舅舅不顾自身安危,与表哥徐明毅然反身杀回大晟冠军的包围圈,寻找自己与那些老弱妇孺。
找到自己时,舅舅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在河南寻到张承道,舅舅更是因为心疼他这个外甥,不管不顾地指着张承道的鼻子痛骂,急了眼甚至抡起拳头结结实实给了张承道一下,成了张承道起事之后,唯一一个敢动手揍他还能安然无恙的人。
与舅舅叙过话,张逸目光转向高英身旁一位年纪颇轻,且容貌秀美的妇人,同样恭敬地行礼问安:“给妗子(舅母)请安了!”
这位便是高英的妻子马氏。
她出身寻常人家,年方二十八,与年过四旬的高英相差了十多岁。
这是大顺军中高层中非常普遍的现象,多数将领要么原就是光棍,要么原配夫人早已在颠沛流离中亡故,待到在四川站稳脚跟,生活安定后,才续弦或新娶,故而多是这般“老少配”。
马氏见张逸行礼,忙不迭地起身,侧身避了半礼,脸上带着温婉而又略带拘谨的笑容:
“逸哥儿快别多礼!”
“这才三年不见,逸哥儿长的也越发英俊了。”
张逸与这年轻的舅母见过礼后,目光便转向了那位一直笑呵呵看着他的小老头,他的姑父徐宁。
徐宁仰头看着这侄儿,那张已经有着许多老年斑的脸上,咧开嘴露出个灿烂笑容,他那满嘴缺牙的豁口情绪可见。
“逸哥儿!”徐宁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可想死俺了!俺这心里,日日都惦记着你!”
张逸见状,忙上前一步,俯身一把搂住了这位身材格外瘦小的姑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俺的好姑父,俺也想你,日日都想。”
当年张承道等人跑出去打仗,一般都是把他们这些妇孺甩在远远的地方伪装成流民藏着,这期间这个姑父对他极为照顾。
这姑父的性子说好听是憨厚老实,说直白些,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农民,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副实心肠。
他比张承道还要年长十岁,却成了张承道的妹夫。
从前,张承道是极其看不上这个妹夫的,总觉得自家妹妹如花似玉,嫁给他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奈何当时张家实在太穷,徐宁这个老光棍咬牙拿出了远超寻常的丰厚彩礼,张家为了偿还张承道娶亲欠下的债务,也为了能给张承道弟弟凑足聘礼,最终还是将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嫁了过去。
后来,陕西大旱,张承道的妹妹也死于瘟疫。
听说舅舅张承道扯旗造了反,年轻的徐明二话不说,带着老父徐宁一路寻来投奔。
当时张承道见到妹夫和外甥还活着,抱着两人嚎啕大哭,他原以为妹妹一家也都没了,没想到苍天有眼,还给他留下了血脉至亲。
自此,他身边多了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外甥。
看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张承道心中那份快慰简直难以言表,那张老脸,此刻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他粗豪的嗓门在暖阁里回荡,带着畅快的欢喜:
“哈哈哈!好!好!咱这一大家子,总算又囫囵个儿地聚到一块儿了!今天咱必须好好热闹热闹,不醉不归!”
他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着的荀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催促:“婆姨!时辰差不多了,快些去张罗些吃食来!”
“俺这肚子里馋虫都叫唤了,就想吃你亲手烙的那口大饼!”
“御厨做的那些玩意儿,中看不中吃,没劲儿!”
荀氏闻言,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嗔怪道:“你这老货,就知道使唤人!”
“这满宫的御厨山珍海味伺候着,还填不满你的嘴?”
“偏要惦记着那点粗面饼子!”
话虽如此,她还是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没办法,自家这个男人念旧,肠胃也念旧,就吃不惯那些山珍海味,偏偏就喜欢那些粗粮糊口。
见荀氏起身,在座的其他女眷,包括马氏和徐明的媳妇周氏,也纷纷笑着站起来要去帮忙。
她们俩都是出身寻常,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以往在家也是要操持家务的,此刻自然不愿干坐着。
待女眷们说笑着离去,张承道又想起一桩事,对着张逸说道:“俺已差人去传了你老丈人李彦庆,还有荀韬,让他们今天也带着一大家子过来,跟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你嘛...”他促狭地挤了挤眼,“今晚就好好陪陪你那未来的老丈人,多喝几盅,听见没有!”
就在张逸外出巡视的这几天,李彦庆已从宣府赶到了神京。
他与李清涟的婚事,在那日家宴之后的第二天,便已正式定下。
其实,张逸这几日说是跑出去巡视,倒不如说是去散散心,调整调整心态。
毕竟,他虽然两世为人,却还是第一次经历终身大事。
内心深处也难免有些,属于现代人的...矫情与忐忑。